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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鄰居 第一章

作者:拙於言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5-09-09 11: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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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恪守的規律生活,正被一群不存在的鄰居徹底摧毀。他們每晚在電梯裡向我問好,卻從未在白天出現。在這棟隻剩三戶活人的拆遷樓裡,他們是誰

第一章:日常的裂痕

我的名字叫李慢慢。平常我的生活非常的規律。

但今天當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地鐵站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一個臨時增加的需求,打亂了我下班時間。晚風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也捲起了地上衰敗的落葉。安居西裡小區在新建的商品房包圍下,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牆上那個巨大的紅色拆字,在昏黃的路燈下,顯得有些猙獰。

我們這棟12號樓,是整個小區的最後一棟釘子戶。據物業上個月貼的最後一張通知說,整棟樓隻剩下三戶人家還在協商。802的我,801的李大爺,以及身份神秘的301。

我走進樓道,一股混合著灰塵、潮氣和時間腐朽的氣味撲麵而來。聲控燈在我踏入的第一時間儘職地亮起,照亮了滿地的搬家公司小廣告。我走到那部老舊的電梯前,烤漆門上佈滿了劃痕,像一位飽經風霜的老人。我按下向上的按鈕,數字8在我的指尖下亮起微弱的光。

電梯吱嘎作響,緩慢地上升。在密閉的空間裡,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就在我以為它會和往常一樣,將我安穩地送到八樓時,轎廂卻輕微地震動了一下,停住了。

紅色的數字顯示為4。

電梯門緩緩打開。門外站著一位五十多歲的阿姨,頭髮燙著過時的小卷,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佈菜兜,能看到裡麵露出的半截山藥和一捆小蔥。她走進來,一股淡淡的生薑味也隨之飄了進來。

小李,又加班啦她對我笑了笑,年輕人可得注意身體,彆總吃外賣,冇營養。

我愣住了。我的大腦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服務器,立刻開始檢索數據庫。801的李大爺是個獨居的孤僻老人,301神龍見首不見尾。那麼,這位麵容和藹、對我如此熟悉的阿姨是誰她住在4樓可4樓的門上明明早就貼上了封條。

我的沉默似乎讓她有些在意,她又補充道:我是住403的王阿姨。你剛搬來那會兒,我還給你送過一碗餃子呢,不記得啦

我的記憶數據庫裡,完全冇有這段記錄。我搬來這裡三年,鄰裡之間淡薄如水,彆說餃子,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但我還是擠出一個禮貌的微笑,含糊地應了一聲:啊,王阿姨,您好。最近工作太忙,記性不太好。

就是說呀,錢是賺不完的,身體最重要。她一邊說著,一邊按下了11的按鈕。

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十一樓那裡的住戶應該在一年前就全部搬空了纔對。電梯繼續上升,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王阿姨身上的生薑味很真實,她帆布袋上沾著的一點泥土也很真實,可她的存在,卻讓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電梯在八樓停下。我說了聲阿姨再見,快步走了出去。身後,電梯門緩緩關閉,我聽到它繼續吱嘎作響地向上爬去。我站在原地,側耳傾聽,直到那聲音在更高處徹底消失。整個樓道裡,隻剩下我一個人心跳的聲音。

我回到家,反鎖上門。房間裡的一切都和我早上離開時一模一樣,整潔、有序、冰冷。我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看向對麵新建的高樓。那裡燈火通明,充滿了人間煙火的氣息。而我的窗戶上,隻倒映出我一個人的、蒼白的臉。

這件事像一根微小的刺。在接下來的兩天裡,我冇有再見過王阿姨。我甚至開始懷疑,那是不是因為我加班太累而產生的錯覺。我試圖將生活扳回正軌。週六,我花了一整個下午,把房間徹底打掃了一遍,地板擦得能倒映出天花板的輪廓。我把每一件物品都歸位到它應有的座標上,這種掌控感讓我稍微安下心來。

然而,週日晚上,第二道裂痕出現了。

那天我下樓扔垃圾,回來時又坐了那部電梯。這次,電梯在六樓停下。門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看起來二十出頭,一臉的焦急,正舉著手機說話。

王總您放心,這個方案的邏輯絕對冇問題!我今晚再優化一下細節,保證明天一早發到您郵箱!他看到我,匆忙地對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又把注意力放回了電話裡。

我認得他。或者說,我應該不認得他。他和我司一個項目的實習生長得很像,但我很確定那個實習生在一個月前就已經離職了。而且,他也按下了11樓。

我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說王阿姨是偶然,那這個自稱小張的年輕人呢這棟隻剩下三戶人的樓裡,為什麼會憑空多出這麼多前往十一樓的鄰居

電梯到達八樓,我走了出去。這一次,我冇有直接回家。我站在電梯口,看著電梯門關上,然後轉身走向樓梯間。樓梯間的燈壞了,我隻能藉助手機螢幕的光,一步步地向上走。

灰塵很厚,每一級台階上都覆蓋著一層均勻的灰色絨毛。這證明很久都冇有人走過了。我從九樓,走到十樓,再到十一樓。每一層都死寂一片,所有住戶的門上都交叉貼著白色的封條,有些已經泛黃髮脆。十一樓的樓道裡空空蕩蕩,空氣中隻有凝固的塵埃味道。

王阿姨和小張,就像兩滴水蒸發在了空氣裡,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一種冰冷的液體,似乎順著我的脊椎向上攀爬。我快步下樓,回到了相對安全的八樓。就在我準備掏鑰匙開門時,隔壁801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李大爺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從門縫裡露了出來,他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絲驚恐。你……你上樓去乾什麼了他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打磨過。

李大爺,我壓低聲音,您最近……有冇有在樓裡見過其他人比如,一個自稱姓王的阿姨,還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李大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警惕地向我身後空無一人的樓道看了看,然後一把將我拉到他的門邊,壓低聲音說:彆問!不該你問的,彆問!

可是……

冇什麼可是的!他打斷我,一股混雜著菸草和燒紙的味道從他身上傳來,他們……他們冇惡意。你就當……你就當他們還住在這裡,和以前一樣就行了。千萬,千萬彆去十一樓。

說完,他砰的一聲關上了門,裡麵傳來鎖鏈落下的聲音。

我站在自己的家門口,大腦一片混亂。李大爺的話非但冇有解答我的疑惑,反而讓我墜入了更深的迷霧。和以前一樣,以前是什麼樣他為什麼知道他們要去十一樓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開始失眠。我像一個偵探,試圖從日常的蛛絲馬跡中找出真相。我甚至在電梯裡裝了一個微型攝像頭,但錄下的視頻裡,除了我一個人的身影,什麼都冇有。那些鄰居彷彿隻存在於我的感知裡。

直到那個週四的晚上,我遇到了最讓我不寒而栗的一幕。

那晚我又加了班,回家時已經快十一點了。電梯安穩地把我送到了八樓。我走出電梯,正準備走向家門,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富有節奏的聲音。

砰……砰……砰……

是皮球拍打地麵的聲音。

我猛地回頭。在樓道儘頭、安全出口指示燈那幽綠色的光芒下,我看到一個小女孩。她大概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衣裙,懷裡抱著一個看不清樣子的布偶,正在一下一下地拍著一個紅色的皮球。

我的血液幾乎在瞬間凝固了。這麼晚了,誰家的孩子會在這裡玩她是誰

小女孩似乎也發現了我。她停下動作,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下,我看不清她的臉,隻能看到一雙格外明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

我喉嚨發乾,試探著問了一句:小朋友,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你家住哪兒

她冇有回答,隻是抱著她的布偶,歪了歪頭。然後,她鬆開手,任由那隻紅色的皮球從她手中滾落。皮球沿著微斜的地麵,緩慢地、寂靜地向我滾來。

砰……砰……砰……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臟上。

我僵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那隻皮球滾到我的腳邊,輕輕地碰了碰我的鞋尖,然後停了下來。我低下頭,看到那是一隻很普通的兒童皮球,隻是上麵沾滿了灰塵。

當我再次抬起頭時,樓道儘頭的那個小女孩,消失了。

就好像她從未存在過一樣。安全出口的綠光依舊亮著,樓道裡死一般地寂靜。隻有我腳邊那隻紅色的皮球,在無聲地證明著剛纔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我冇有去撿那隻球。我幾乎是逃一般地衝到自己家門口,用顫抖的手摸出鑰匙,好幾次都插不進鎖孔。最後終於打開門,砰!關上門我背靠著冰冷的鐵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第二章:失控的調查

那一晚,我冇有睡。

我將自己反鎖在房間裡,但安全感早已蕩然無存。門外那隻紅色的皮球,像一個沉默的哨兵,守在我理智的邊界線上。我不敢開門去確認它是否還在,因為我害怕它不在——那證明我的感官已經徹底背叛了我;我也害怕它還在——那證明這個世界,真的有某種東西,在用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運行著。

我坐在書桌前,打開了我的筆記本電腦。螢幕的冷光照亮我毫無血色的臉。既然現實世界已經變得不可依賴,那麼冰冷、客觀的數字世界,或許能給我一個答案。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先輸入了安居西裡12號樓作為關鍵詞。搜尋結果乏善可陳,大多是幾年前的售房資訊和一些零散的社區論壇帖子,討論著哪家麪館好吃,哪家乾洗店便宜。一切都充滿了生活氣息,正常得令人窒息。

我換了關鍵詞:安居西裡

事故。

按下回車鍵的瞬間,我的心臟收縮了一下。這一次,結果不同了。一條兩年前的新聞鏈接,被演算法推送到了搜尋結果的頂端,標題是——《安居西裡小區深夜突發大火,傷亡慘重》。

就是它。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鏈接。網頁加載出奇地緩慢,進度條像被凍住一樣,一格一格地向前挪動。終於,文字內容跳了出來,但配圖的位置,卻隻是幾個灰色的叉,顯示著圖片加載失敗。

我閱讀著每一個字:……火災發生於淩晨兩點左右,起火點疑似為七樓某住戶家中老化的電路……火勢迅速蔓延……消防人員全力撲救,但由於老舊樓體消防設施不完善,仍有多名居民被困……

我的目光掃過報道,尋找著最關鍵的資訊——傷亡名單。但是,報道在這裡卻變得含糊其辭,隻說事故共造成多人遇難,具體名單待官方進一步覈實後公佈。冇有名字,冇有細節。

就在我試圖將這段文字複製下來時,螢幕突然閃爍了一下,變成了一片亂碼。我重新整理頁麵,鏈接卻失效了,顯示404

Not

Found。就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我即將觸碰到真相的瞬間,將它從我眼前抹去了。

我靠在椅子上,額頭滲出了一層冷汗。這不是巧合。有什麼力量,在阻止我記起,或者說,阻止我發現真相。

時鐘指向淩晨四點。我站起身,想去廚房倒杯水。打開冰箱門,一股酸腐的氣味撲麵而來。我皺著眉,看到最裡麵有一盒牛奶,包裝盒已經微微鼓脹。我拿出來,看了一眼生產日期——是兩個星期前的。而保質期,則在一週前就截止了。

這不可能。我是一個對保質期極其敏感的人,我每週六上午都會準時去超市采購,丟掉所有臨期的食物。我清晰地記得,上週六我買了一盒全新的牛奶,並且喝掉了一半。那盒過期的牛奶,是從哪裡來的

我打開垃圾桶,裡麵空空如也,正是我週日打掃後應有的樣子。我記憶中那盒上週六買的牛奶連同它的包裝,都消失了。我的大腦中,關於牛奶的記憶,出現了一個無法修複的漏洞。

這不是第一個漏洞了。我想起上次同事提醒我回老家看父母的事。我的記憶,我的生活記錄,就像一段被病毒感染的代碼,正在被悄無聲息地篡改和刪除。

那個被我打掃得一塵不染、秩序井然的家,在這一刻,讓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懼。這裡真的是我的家嗎

天亮後,我頂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做出了決定。我必須再去一次801。李大爺,這個現實世界中唯一的知情者,是我的突破口。

我來到801門口,這一次,我冇有絲毫猶豫,用力地敲了敲門。門內先是一陣死寂,隨即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李大爺蒼老的臉露了出來,看到是我,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厭煩。

你又想乾什麼

李大爺,我扶著門框,不讓他把門關上,兩年前,這裡是不是發生過一場大火

火這個字一出口,李大爺的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麻煩的鄰居,而是像在看一個來自地獄的信使。

你……你想起來了他嘴唇發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需要真相。我逼視著他,那些人,王阿姨,小張,還有那個小女孩……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彆問了!彆再問了!他突然激動起來,試圖把門關上,不關你的事!他們……他們隻是回不了家……他們隻是不記得了!你為什麼非要吵醒他們!

吵醒他們

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李大爺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他驚恐地瞪大眼睛,越過我的肩膀,望向我身後的樓道。他的臉上血色儘失,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我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樓道裡空無一人。但就在我回頭的那一瞬間,我似乎聞到了一股極其熟悉的,淡淡的生薑味。

她……她來了……李大爺用氣聲說,他不再推我,反而因為恐懼而向後退縮,整個人抖如篩糠。快走,你快走……彆讓她知道你在問這些……

他砰地一聲把門摔上,裡麵傳來鎖鏈和門栓落下的密集聲響。我被他最後那句話,那個她字,釘在了原地。

那個她,是指王阿姨嗎她為什麼會害怕王阿姨一個熱情、和藹的鄰居,為什麼會讓他恐懼到這種地步

那一整天,我冇有出門。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試圖將所有碎片拚湊起來。大火、死者、不記得了的鄰居、李大爺的恐懼……一個模糊、荒謬,卻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輪廓,在我腦海中慢慢浮現。

我不敢去想。我的理性在瘋狂地抵抗著那個結論。

當晚,疲憊和恐懼終於戰勝了我,我倒在床上,陷入了沉重的睡眠。然後,我做了那個夢。

夢裡冇有畫麵,隻有無儘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濃煙。灼熱的空氣燎烤著我的喉嚨,我能聞到塑料和布料燃燒時發出的刺鼻氣味。耳邊是消防車的警笛聲,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哭泣,還有孩子的尖叫,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曲末日的交響樂。

我在奔跑,在一條被火焰和濃煙吞噬的走廊裡。我看不清方向,隻能憑著本能向前。一個念頭在我腦中尖叫:快走!快離開這裡!

突然,我聽到一個女孩的哭聲,就在不遠處。那哭聲很微弱,我停下腳步,循著聲音找去。

我推開一扇被燒得滾燙的門。房間裡,火光沖天。一個小女孩,穿著紅色的連衣裙,正抱著一個布熊,蜷縮在牆角裡。火焰,就在她的身邊。

那個布熊的半邊臉,已經被火點燃,露出了裡麵黑色的棉絮。

我衝了過去。

就在我即將碰到她的瞬間,頭頂的天花板發出了斷裂的巨響,一個燃燒的巨大物體,夾雜著火星和灰燼,向我們當頭砸下……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我大口地喘著氣,夢裡那股燒焦的味道,彷彿還縈繞在我的鼻尖。我環顧四周,我的臥室依舊整潔有序,窗外夜色正濃。但我的心臟,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無法平息。

那個夢太真實了。那個小女孩……是樓道裡的琪琪。

我再也無法躺下。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透進第一縷微光。我必須離開這裡,哪怕隻是暫時。這個房間,這棟樓,像一個巨大的、正在收縮的牢籠,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換上衣服,決定去公司。在辦公室裡,我或許能找回一絲平靜。我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門外的樓道裡,那隻紅色的皮球,不見了。

我走進電梯,按下了1。電梯門正要關上,一隻手伸了進來,門又重新打開。是王阿姨,她依舊提著那個帆佈菜兜,麵帶微笑地走了進來。

小李,又加班啦她看著我,語氣和藹地說道,年輕人可得注意身體,彆總吃外賣,冇營養。

我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

這句開場白,這些話,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和我們第一次見麵時一模一樣。她臉上的微笑,也是同樣的弧度,溫暖,卻毫無生氣,像一張被精心繪製的麵具。如同一個循環。

她身上的生薑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濃烈。但在這股味道之下,我終於清晰地聞到了另一股味道。

一股燒焦的味道。

電梯緩緩下行。我站在轎廂的一角,甚至不敢呼吸。我看著電梯壁上倒映出的我們兩個人模糊的身影。王阿姨在對著我微笑,但我卻感覺自己像是在凝視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電梯叮的一聲到達了一樓。我幾乎是逃命般地衝了出去,甚至冇敢回頭看一眼。我衝出樓道,晨光照在我的身上,但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我站在小區的空地上,回頭望向那棟破敗的12號樓。它在清晨的薄霧中,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王阿姨是一個循環。那麼小張呢琪琪呢李大爺說的他們隻是不記得了,是不是就是指這個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像一顆黑色的種子,在我的心底破土而出。

我的生活,我那精準如時鐘的、日複一日的規律生活……這,是不是也是一種循環

我低下頭,緩緩地攤開自己的雙手。陽光穿透指縫,但我卻第一次,開始懷疑它們是否真的存在。

第三章:唯一的訪客

我冇有去公司。

那次電梯裡的相遇,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腦中最後一扇禁閉的大門。門後不是答案,而是更深邃的恐懼。王阿姨那段分秒不差的、被完美複刻的對話,擊碎了我所有試圖用幻覺或巧合來進行的自我安慰。

幻覺不會重複得如此精準。巧合也不會帶著一股越來越濃的焦糊味。

我把自己鎖在家裡,但這個曾經讓我感到無比安全的空間,如今卻像一個精緻的牢籠。我審視著房間裡的每一個細節:書架上按照顏色和尺寸排列的書籍,廚房裡一字排開的調味瓶,陽台上那盆被精心修剪過的綠蘿。我過去為這種秩序與掌控感到驕傲,但現在,這極致的規律性,反而讓我不寒而栗。

這真的是生活嗎還是說,這隻是一段被設定好的、日複一日的腳本

我坐在沙發上,從清晨到日暮。我不敢開燈,也不敢拉開窗簾。我就像一個潛入自己生活中的竊賊,害怕任何一個輕微的舉動,都會驚動這個房子的主人,讓整個虛假的佈景瞬間崩塌。

外麵的世界依舊在運轉。我能聽到樓下遠處傳來的汽車鳴笛,甚至能聞到彆家窗戶裡飄來的飯菜香味。那些充滿人間煙火氣的聲音和氣味,在此刻對我而言,卻像是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李大爺那裡是一條死路,他被恐懼堵住了嘴。網絡世界有一堵無形的牆,將真相隔絕。現在,隻剩下301那戶神秘的住戶。

在此之前,我一直下意識地迴避著去那裡。或許是因為那裡過於正常,門口總是乾乾淨淨,從不傳出異響,這種正常在這棟衰敗的鬼樓裡,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不正常。我害怕,那裡藏著我最不想麵對的答案。

但現在,我彆無選擇。

夜色漸深,我終於站起身。我冇有開燈,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了門口。我的手握在冰冷的門把上,猶豫了很久。這扇門背後,是我的世界。但當真相來臨時,門內門外,哪一邊纔是真實

我走下樓梯。從八樓到三樓的距離,從未如此漫長。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每一步,都像在為我熟悉的那個世界敲響倒計時的喪鐘。

我站在301的門口。和樓道裡其他佈滿灰塵的區域不同,這扇暗紅色的木門前,地麵乾淨得一塵不染。我能聞到,從門縫裡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我抬起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樓道裡卻顯得格外突兀。門內冇有立刻傳來迴應。就在我以為裡麵冇人,準備放棄的時候,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傳了出來,帶著一絲警惕:誰

你好,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是住在八樓的住戶,李慢慢。有些事,我想向你請教一下。

門內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我聽到了鎖芯轉動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一張憔悴但清秀的臉出現在我麵前。她看起來不到三十歲,眼睛裡充滿了疲憊和戒備。

有事嗎她問。

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我組織著語言,我……在這棟樓裡,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人。一個提著菜兜的王阿姨,一個總是在打電話的年輕人,還有一個……拍皮球的小女孩。

我說出這些名字時,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我看到,每當我說出一個描述,她的臉色就蒼白一分。當我說到王阿姨時,她的瞳孔猛地收縮,眼神中的戒備瞬間被一種巨大的悲傷所取代。

她冇有像李大爺那樣驚恐,也冇有像我一樣困惑。她隻是悲傷,一種彷彿早已預知一切的、深不見底的悲傷。

你……她嘴唇顫抖,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你也能看到他們

這個也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混沌的思緒。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她緩緩地打開了門,讓我進去。進來吧。她說。

我走進房間。裡麵的陳設極其簡單,幾乎冇什麼傢俱,像一個臨時的落腳點。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客廳的角落裡,擺著一個黑色的、小小的靈位。靈位前,香爐裡的檀香正燃著嫋嫋的青煙。那股我在門外聞到的味道,正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我看向靈位上的那張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正對著我溫和地微笑著。

是王阿姨。

她是我媽媽。身後的女人輕聲說。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像一尊雕像,僵硬地站在那裡,無法動彈,也無法言語。

我叫王雪。她自我介紹道,我不是住在這裡。我隻是……想在大樓拆遷前,再回來陪陪她。

她指了指旁邊的一張椅子,示意我坐下。我機械地坐下,目光卻始終無法從那個靈位上移開。王雪給我倒了一杯水,她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你提到的那些人……張偉哥,還有琪琪,她低著頭,聲音艱澀,他們……都是我以前的鄰居。

那……他們現在……我艱難地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王雪冇有直接回答。她轉身從一個行李箱裡,拿出了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放到了我麵前的茶幾上。

真相,都在這裡。

我的手也在抖。我打開檔案袋,裡麵是一遝厚厚的資料。有列印出來的、帶著清晰圖片的新聞報道,有蓋著紅色公章的官方事故調查報告,還有幾張被塑封起來的……死亡證明。

我看到了那張我無論如何也加載不出來的現場照片。12號樓,我的家,在熊熊大火中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冒著濃煙的巨大骨架。消防員們在下麵拉起了警戒線,一些倖存者和家屬在遠處抱頭痛哭。那場麵,和我夢裡見到的一模一樣,卻又比夢境殘酷千百倍。

我看到了遇難者的名單。

王秀蘭,53歲,403住戶。就是王阿姨。

張偉,24歲,1101住戶。是那個總在打電話的年輕人。

劉琪琪,6歲,902住戶。是那個拍皮球的小女孩。

名字和麪孔,在我腦中一一對應。他們都不是幻覺。他們是真實存在過的,活生生的人。

我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每一頁都像一塊沉重的墓碑,壓得我喘不過氣。直到,我翻到了最後一張紙。

那是一張死亡證明。上麵的黑白照片,是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有些文弱的年輕人。

姓名那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三個字:李慢慢。

死亡原因:火災導致吸入性損傷及窒息。

死亡日期:兩年前的十月二十七日。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我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尖銳的鳴響。我手中的那張紙,變得有千斤重。我看著照片上的自己,他也在看著我,眼神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對未來的憧憬。我記得,這張照片,是我入職新公司時拍的證件照。那時候,我剛剛搬進安居西裡,對未來的一切,都充滿了規劃和期待。

不可能……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那聲音遙遠得像是從另一個人的喉嚨裡發出來的,這不可能……我還在這裡。我還活著。

報告上說,王雪的聲音輕柔,卻又無比殘忍,你是個英雄。你當時已經跑出來了,但為了救被困在九樓的琪琪,又一個人衝了回去。消防員找到你們的時候……你把她緊緊地護在了身下,但你們兩個……都冇能再出來。

英雄我不是英雄。我怎麼可能……

就在我瘋狂地否定著這一切時,我眼前的世界,開始出現了可怕的變化。

王雪身後那麵刷得雪白的牆壁,開始像信號不好的電視畫麵一樣,閃爍起來。牆皮的影像剝落、褪去,露出了它本來的麵貌——一片被大火和濃煙燻得漆黑的、佈滿裂紋的磚牆。

房間裡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正在被另一股更強烈的氣味所取代。

是煙味。

是我夢裡聞到的那種,混雜著塑料、焦炭和絕望的,濃重的煙味。

不……我猛地站起身,因為用力過猛,椅子向後翻倒,發出了刺耳的聲響。我驚恐地看著這個正在融化的房間。乾淨的地板,臨時搬來的傢俱,甚至連王雪悲傷的臉,都在扭曲、變形。

這是假的!是你偽造的!我指著那份死亡證明,對王雪嘶吼著。我的理智,在做著最後徒勞的抵抗。

王雪冇有反駁,隻是用一種混雜著同情和悲憫的眼神看著我。

這種眼神,徹底擊潰了我。

我不能再待在這裡。我必須回到我的世界去。回到那個由我掌控的、整潔、有序、安全的八樓。我的家,纔是真實的。

我轉身,瘋了一樣地衝向門口。我撞開門,逃進了樓道。我不敢回頭,我能感覺到那股濃重的煙味,像一隻隻冰冷的手,在我的身後追逐。

我衝上樓梯,一口氣跑回了八樓。我站在801和802的門前。801李大爺的門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貼上了一張黃色的符咒。

而我的802,那扇我每天都會擦拭的、熟悉的防盜門,就在我的眼前。

我顫抖著,從口袋裡摸出了那串我最熟悉的鑰匙。隻要它還能插進鎖孔,隻要它還能打開這扇門,隻要門後的世界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那就證明這一切都隻是一場噩夢。

我對著鎖孔,將鑰匙插了進去。

哢噠。

鎖,開了。

第四章:焚燬的安魂曲

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清脆,利落。那是我生命中最熟悉、也最能給我帶來安全感的聲音。

我的手放在門把上,掌心因為用力而汗濕。我最後一次深呼吸,鼻腔裡卻依然是那股來自三樓的、混雜著檀香與煙味的矛盾氣息。我對自己說,沒關係,隻要推開這扇門,一切都會恢複正常。王雪是個可憐的女人,她因為思念母親而產生了一些偏執的幻想,而我,隻是被她那些偽造的、充滿惡意的證據暫時迷惑了而已。

我的家,還在。

我用力,推開了門。

吱呀——

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股陳腐、嗆人的氣味,夾雜著雨水和灰燼的味道,瞬間灌滿了我的口鼻。

門後的世界,冇有燈光,冇有我熟悉的玄關,冇有我擺放整齊的鞋櫃。

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被火焚燒過的黑暗廢墟。

我的眼睛花了很長時間才適應眼前的景象。透過那扇被徹底炸燬、隻剩下扭曲窗框的巨大豁口,外麵城市的燈火和微弱的月光,像憐憫的施捨,照亮了我家的殘骸。

我那張每天都會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餐桌,如今隻剩下幾根焦黑的桌腿,頑固地戳在滿是瓦礫的地麵上。我那麵按照顏色和開本排列得整整齊齊的書架牆,早已坍塌,成了一堆無法辨認的、黑色的炭塊和紙灰。我精心照料的那盆綠蘿,連同花盆一起,化為了一灘在高溫中融化後又重新凝固的、醜陋的物質。

我每週末都會仔細清潔的強化木地板,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開裂、翻卷的水泥地,上麵覆蓋著厚厚一層灰燼。我機械地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發出了咯吱的、踩碎木炭的聲響。

這裡,纔是我真正的家。一個兩年前就已經死亡的,家的墳墓。

我站在廢墟的中央,茫然地環顧四周。那個由我精心維護的、一塵不染的幻象,像一個被打碎的玻璃罩,碎片散落一地,再也無法拚湊。支撐著我過去兩年生活的最後一根支柱,崩塌了。

我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臥室門口的一堆殘骸上。那是一個金屬檯燈的底座,已經被燒得變了形,但還能勉強辨認出輪廓。我記得它,那是我在新公司入職後,用第一筆獎金給自己買的禮物。

就在我看到它的那一刻,一段被強行刪除的、屬於我自己的真實記憶,像決堤的洪水,衝破了最後的閘門,以一種毀滅性的姿態,瞬間吞噬了我。

……

我在奔跑。

灼熱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割著我的喉嚨。周圍的一切都在燃燒、融化、坍塌。警報聲、哭喊聲、玻璃碎裂聲,在我耳邊交織成一片尖銳的噪音。我用濕毛巾捂住口鼻,逆著逃生的人流,在濃煙和黑暗中摸索著向上衝。

琪琪!我的琪琪還在上麵!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是我衝回這片地獄的唯一理由。

我不知道琪琪是誰,我甚至記不清她的臉。但在那一刻,這不重要。我隻知道,我必須回去。

濃煙讓我幾乎睜不開眼。我踹開一扇又一扇滾燙的房門,大聲呼喊著那個陌生的名字。終於,在九樓的走廊儘頭,我看到了她。那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正抱著一個布偶,蜷縮在火海中的一個狹小角落裡,嚇得渾身發抖。

彆怕!叔叔帶你出去!

我衝過去,脫下自己身上濕透的外套,將她和那個已經開始冒煙的布偶一起裹住,緊緊地抱在懷裡。我轉身,循著來時的路往回沖。

懷裡的小女孩很輕,卻又重如千斤。每一步,都耗儘我肺裡最後的一絲空氣。我的視野開始變得模糊,腳步也越來越踉蹌。

就在我們即將到達樓梯口時,頭頂的天花板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到一個巨大的、燃燒著的吊頂,正帶著火星和濃煙,向我們當頭砸下。

時間,在那一刻被無限放慢。

我冇有思考。我的身體,做出了最後的、也是唯一的選擇。

我猛地將琪琪護在身下,用我的後背和頭顱,去迎接那致命的一擊。劇痛和灼熱瞬間傳遍全身,但我冇有鬆手。我能感覺到懷裡幼小的身體在顫抖,我用儘最後的力氣,在她耳邊說了一句:

彆怕……

然後,是無儘的黑暗。

……

記憶的潮水退去。我依舊站在802的廢墟裡。但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執著於規律生活的軟件工程師李慢慢。

我是兩年前,死於這場大火的,李慢慢的亡魂。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它們變得有些透明,邊緣散發著微弱的白光。我所處的這個由執念構築的世界,因為真相的迴歸,正在變得不穩定。

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籠罩了我。冇有恐懼,冇有憤怒,隻有一種巨大的、綿長的悲傷。我不再為自己而悲傷,而是為那些和我一樣,被困在這棟大樓的時間裡的靈魂們。

我緩緩地轉過身,看向門口。

他們都在那裡。

王阿姨提著她那個燒焦了一半的菜兜,站在最前麵。她不再對我微笑,那張和藹的臉上,滿是迷茫和悲傷。小張站在她身後,格子襯衫上滿是煙燻的痕跡,眼鏡碎了一片,他不再焦急地打電話,隻是空洞地望著前方。

而在他們中間,那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琪琪,正抱著她那隻燒掉了半邊臉的布熊,怯生生地看著我。

我們終於,在同一個頻道上相遇了。不再是活人與幻覺的錯位,而是亡魂與亡魂之間,沉默的對視。

我朝著他們,慢慢地走了過去。我穿過燒焦的門框,來到琪琪的麵前,緩緩地蹲下身。

我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她有些虛幻的頭。

彆怕,我用一種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無比溫柔的聲音說,都結束了。

我的觸碰,像一個開關。琪琪那雙明亮但空洞的眼睛裡,流下了一滴透明帶著微光的眼淚。她懷裡的布熊,和她臉上的迷茫,一同消散了。她伸出小小的、同樣半透明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我的身後,王阿姨和小張的身影也開始發生變化。他們臉上的執念和困惑,正像被風吹散的煙塵一樣,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夢初醒般的釋然。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富有節奏的轟鳴聲,從樓外傳來。緊接著,第一縷金色的晨光,穿透了那扇破碎的豁口,照亮了廢墟裡飛舞的塵埃。

天亮了。

拆遷隊,來了。

我牽起琪琪的手,站起身。我對王阿姨和小張點了點頭。我們,該走了。

我們一起,走出了802的廢墟。我們穿過幽暗的樓道,這一次,牆壁不再是我們記憶中完整的樣子,而是它本來的、被焚燬後的殘破。我們走下樓梯,每一步,都讓我們身上的虛幻光芒更亮一分。

樓下,王雪和李大爺並肩站在一起,抬頭仰望著我們這棟即將消失的家。在他們的視線裡,或許隻是看到幾個模糊的光影,從那棟廢樓裡無聲地走出。

我們走出了12號樓的大門。刺眼的陽光,溫暖地擁抱了我們。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變得越來越輕,像一顆即將飛向天空的蒲公英。

我最後回望了一眼這棟承載了我們死亡與執唸的大樓。

遠處,一個巨大的、橙色的擺臂,正緩緩揚起。那顆連接著鋼纜的鐵球,在晨光中,閃爍著冰冷而終結的光。

我笑了。

我牽著琪琪,和王阿姨、小張一起,迎著朝陽,走進了那片刺眼的光芒裡。

轟——

第一聲巨響傳來。

我們最後的鄰居,終於,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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