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的走廊比外麵冷,燈管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照得人臉發青。韓樂蹲在鐵柵欄後麵,手裡轉著一枚硬幣,轉得又快又穩,像手指上長了軸承。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轉。
“程顧問,”他笑了笑,“你來得比我想象中慢。”
程硯站在柵欄外,冇接話,把一份檔案從鐵欄縫隙遞進去。韓樂接過來翻了翻,眉頭慢慢挑起來:“舊檔案庫的調閱權限?這玩意兒你都能搞到。”
“條件隻有一個。”程硯說,“把‘編號案’全部未公開卷宗調出來,尤其是三年前那三具屍體的現場編碼記錄。”
韓樂把檔案折了兩折塞進外套內袋:“成交。但我有個附加條件。”
“說。”
“出去之後,給我一台不聯網的電腦,外加十二個小時。警局那套係統我熟,但舊檔案庫的防火牆是三年前換的,用的是動態密鑰加密,我需要時間破解。”
程硯看了他幾秒:“可以。”
韓樂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那走吧,這地方待久了容易沾上黴味。”
韓樂被安排在市局技術科角落的一間小辦公室裡,桌上擺著一台老式工作站,螢幕邊緣有一圈發黃的膠痕,像是貼過什麼標簽又被撕掉了。他坐下來,手指在鍵盤上搭了兩秒,然後開始敲。程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冇說話,轉身走了。
韓樂聽見門關上的聲音,才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從口袋裡摸出那個私人U盤,拇指大小的銀色外殼,邊緣有一道細痕。他把它插進主機側麵的USB口,螢幕上彈出一個加密盤符,密碼輸入框閃著光標。
他先乾正事。舊檔案庫的入口藏在內網一個不起眼的子域下麵,域名後綴是.gov.cn,但頁麵代碼裡嵌著一段註釋,寫著“僅限內部審計”。韓樂繞過三層跳板,用老周的工作賬號做了一次合法登錄——那賬號的密碼是“Zhou1958”,他花了不到十分鐘就試出來了。
卷宗一份份彈出來。三年前的“編號案”一共七份卷宗,其中三份標註為“未公開”,內容比公開版多出將近一半。韓樂快速掃了一遍,發現每份卷宗末尾都附著一串編碼,格式統一,像是某種座標係統。他把編碼複製到記事本裡,逐行比對,發現前三組編碼的末位數字連起來是:103.214.87.9。
一個IP地址。
韓樂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半分鐘,手指停在鍵盤上方,冇有動。他點開瀏覽器,輸入那個IP,頁麵跳轉到一個早已登出的論壇——域名還在,但數據庫已經清空,隻剩一個靜態頁麵,上麵掛著一行字:“該站點已關閉。”
他檢視頁麵源代碼,發現底部有一行註釋,記錄著最後一次登錄時間。三年前的六月十四日,淩晨兩點十七分。那天,程硯在城郊一處廢棄廠房裡,指認了一名嫌疑人,後來被證實是誤判。
韓樂把頁麵截圖,又刪掉瀏覽器曆史,拔出U盤,把那個IP地址寫進一個文字檔案,存進U盤根目錄,檔名改成“notes.txt”。他做完這些,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關掉電腦,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老周在痕檢室待了一下午。桌上攤著林曉雯案的纖維比對報告,旁邊放著一台老式顯微鏡,目鏡邊緣有一圈磨痕,是用了十幾年的痕跡。他把現場提取的三根纖維逐一放到載玻片上,調好焦距,看了很久。
三根纖維,兩根是棉質,一根是合成纖維。棉質的那兩根來自死者衣物,合成纖維來自繩索。但第三根纖維——他在林曉雯指甲縫裡找到的那根——顏色和材質都與現場其他樣本不同。他把它和舊檔案庫裡一份二十年前的懸案殘留樣本做了比對,結果顯示,兩者的光譜曲線重合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七。
老周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他把那份舊案卷宗從鐵皮櫃最底層抽出來,牛皮紙封麵已經泛黃,邊角捲起,上麵用黑色記號筆寫著編號:1998-0712。他翻開,裡麵夾著一張現場照片,黑白,邊緣發脆。照片裡的死者被繩索綁在椅子上,姿勢和林曉雯案高度相似,隻是繩結的收尾方式不同。
他合上卷宗,鎖進自己抽屜最裡麵,鑰匙串在褲腰上晃了一下,發出細碎的金屬聲。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市局後院的停車場,幾輛車停得歪歪扭扭,其中一輛是趙鐵柱的黑色帕薩特。老周看了兩秒,轉身走回桌前,把那份比對報告塞進碎紙機,按下了開關。
碎紙機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紙屑落進透明塑料桶裡,堆成一小團白色。老周看著那些紙屑,站了一會兒,然後關掉碎紙機,把桶裡的碎紙倒進垃圾袋,紮緊口,拎著出了門。
程硯回到辦公室時,韓樂已經不在技術科了。桌上留著一張便簽,字跡潦草:“卷宗調出來了,編碼記錄在共享盤裡,密碼老規矩。”程硯打開共享盤,找到那個檔案夾,點開第一份卷宗,螢幕上彈出一行行編碼記錄——每具屍體的繩結角度、受力點座標、收尾方式,全部用數字標註,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他逐行往下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三份卷宗,三組編碼,末位數字連起來確實是一個IP地址。他打開瀏覽器,輸入那個IP,頁麵跳轉到那個已登出的論壇。他盯著那行“該站點已關閉”看了幾秒,然後關掉頁麵,把電腦合上。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經涼了。他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麵上留下一圈水痕,邊緣不齊,像一道冇畫完的弧線。他盯著那道水痕看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摸出那枚鈕釦,放在掌心,指腹沿著邊緣輕輕摩挲。
鈕釦是銅質的,表麵有一層暗綠色的氧化層,邊緣有一道細痕,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過。他把它放回口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光線昏黃,落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道斜長的影子。
蘇晴推門進來的時候,程硯正站在窗前,冇回頭。她站在門口,看了他兩秒,然後說:“趙局剛纔找我談話了。”
“談什麼?”
“他問我,七十二小時之後,如果查不出結果,怎麼辦。”蘇晴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我說,那就再要七十二小時。”
程硯轉過身,看著她:“他怎麼回?”
“他冇回,就笑了一下。”蘇晴說,“他那個笑,比不笑還難看。”
程硯冇接話,走回桌前坐下,把電腦打開,螢幕亮起來,藍白色的光映在他臉上。他把那份IP地址的記錄調出來,推到蘇晴麵前:“韓樂在卷宗末尾發現的。三年前‘編號案’的編碼記錄,末位數字連起來指向一個已登出的論壇賬號,最後一次登錄時間是六月十四日淩晨兩點十七分。”
蘇晴看著那行字,眉頭皺起來:“六月十四日——你誤判那天?”
“對。”程硯說,“那天淩晨兩點十七分,有人用這個賬號登錄了一個已經登出的論壇。我查了論壇的註冊資訊,註冊時間是五年前,註冊郵箱用的是臨時郵箱,無法追溯。”
蘇晴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你覺得這是巧合?”
“我不信巧合。”程硯說,“但我也冇證據證明這不是巧合。”
蘇晴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冇回頭:“韓樂人呢?”
“不知道。”程硯說,“他交完卷宗就走了,冇打招呼。”
蘇晴冇接話,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的燈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亮痕,然後門關上,又暗下來。
程硯坐在電腦前,螢幕上的IP地址還亮著。他伸手去拿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水痕已經乾了,隻剩一圈淡淡的印子。他收回手,把電腦合上,螢幕暗下去,辦公室陷入一片寂靜。
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