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冬拖著步子,慢騰騰地往家裡走,如同被淩遲一般,耷拉著眉眼。陳舊的布袋沉在身側,焦躁地來回晃動。
小靈通忽然鈴鈴作響。
她看到螢幕上許童的姓名,心跳陡然一滯,半晌才接通電話,舉著手機艱難地應道:“喂。”
“還冇下班?”許童的嗓音倒顯得十分平和,略顯沙啞的低沉聲線一粒粒刮挲過耳畔,叫陳冬眼前瞬間浮現起他的麵容。
漆黑的瞳仁泛著濕漉漉的霧靄,淺淡的薄紅覆在眼尾,若硃砂般飽滿的唇珠微微顫動,唇齒間溢位濕潮的滾燙吐息。
陳冬猛地掛斷電話,無措而驚慌地重重喘息幾聲,片刻,才緩過神來,飛快地發了條簡訊過去:
先吃,忙。
隨後,便將嗡嗡響動的手機塞進布袋裡,心虛地抬頭掃視四周,像做賊似的。
夕陽的餘暉灑將下來,為她整人鍍上層滾燙而豔麗的紅霞。
當陳冬走進家屬院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她仰著腦袋,視線透過黑暗的夜空,虛虛落在居民樓前。那扇明淨的玻璃窗中透出暖橙的光亮,將半片天空都映得明亮起來。
懸在半空中的帆布鞋晃了兩晃,終究還是冇踏上台階,隻是掏出張宣傳單墊在地上坐了下去。
布袋裡的小靈通又響了起來。
陳冬想也冇想,利落地掛斷電話,編輯條資訊發了出去:還冇下班,先睡。
她抬手啪啪拍打著胳膊上的蚊子,剛要把手機揣進兜裡,手機忽地又震了幾下,螢幕上簡短蹦出二字:
抬頭。
陳冬下意識仰頭一看,整人陡然從地麵彈了起來。
窗戶後立著個瘦長的人影,影影綽綽地揹著明亮的燈光,豐潤飽滿的雙唇緊抿著,眼尾微微眯起。
她尷尬得幾乎快要瘋了,兩腿直直杵在原地,無聲地與許童對峙著。
許童忽然低下頭,一團幽冷的光亮蘊在麵龐,清晰地映出那雙鋒利的眉眼。
隨即,一條簡訊傳進小靈通:
你再不上來,我就下去了。
陳冬隻好攥著手機,僵硬地一級級踏上台階。
老舊的鐵門半掩著,柔和的光亮與飯菜的香氣從門縫中鑽出,湧動在黑暗狹窄的樓道。
她齒間溢位聲低低的歎息,艱難地拉開房門,走進客廳。
自進門起,陳冬就一直躲避許童的視線。一言不發地吃過飯,又去刷碗、搓衣服、洗澡……忙活了兩個多小時,直至夜色深沉,才磨蹭著從廁所出來。
剛一推開衛生間的門板,就瞧見許童半仰在沙發裡。
堅實的肩脊倚住沙發靠,凸起的喉結微微滑動。吊燈的光亮自短硬的發茬垂落,透過纖長的眼睫,在眼眶下投射出片片濃密的陰翳。瞳仁黑沉沉地,微微上浮著,露出眼珠下側那片如月牙般冰冷的眼白,視線灼灼地落在她身上。
陳冬倏然垂下腦袋,步子邁得又大又快,彷彿地板都燙腳似的,直溜溜地竄進臥室裡。
一進屋,她就踮著腳尖,伸長胳膊拉開壁櫃的櫃門。
天王老子來了她今天也要在地上睡。
她吃力地翻動著壁櫃,脊背燥出一身熱汗,仍是冇找見那床厚實的棉被,急得在原地轉了兩圈。
回過頭,瞧見許童抱著臂膀,倚在門框上瞧她,眸中蘊著絲縷笑意。
“被子呢?”陳冬心頭突地一跳,迫切地追問他:“你給藏哪兒了?”
許童迴應道,語氣輕飄飄地:“扔了。”
那床棉被一瞧就是新彈的棉花,厚實又軟和,一條起碼也要八十塊錢。
陳冬一時愣在原地,甚至冇能理解他的話。隨即,心頭噌地冒起團火,衝上前狠狠地打了許童一巴掌,嗓音蘊著層薄怒:“你有病吧,好端端地扔被子乾嘛?你冬天不活啦!”
“冬天的事冬天再說,”許童一抬手拉住她腕子,飽滿的雙唇上揚起柔和的弧度:“今晚咱倆還是一起睡床。”
這句話真叫陳冬又惱又臊。一張臉漲得通紅,氣得話也說不利索,結結巴巴地大罵許童:“你滾吧,昨晚都都都那樣了,還睡床,怎麼睡啊!”
許童拿起排沙發靠擺在床中間,笑眯眯地彎著眸:“叁八線。”
陳冬瞧著那張被一分為二的寬敞大床,仍覺得不夠保險,還冇能開口,又聽見許童接道:“這樣也不行的話,我就去客廳睡沙發。”
她腦中瞬間浮現起許童躺在沙發上的景象——身體委屈地蜷縮著,悶熱的空氣令他額前膩著層細密的汗珠,老舊吊扇在頭頂一圈圈旋轉,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響。
“算了,”她陡然泄了氣,爬上裡側的床鋪,身子緊貼著床沿:“一起睡吧。”
許童立馬利落地躺下身,偏過頭,望著她的背影,輕聲道:“晚安。”
她像是麵壁似的,側著身子,腦袋麵朝牆壁。半晌,才悶悶回了句:“晚安。”
許童闔上眼皮,耐心地等待著。
直至陳冬的呼吸變得平緩而清晰,他才緩緩睜開眼,胡亂地把沙發靠扔得滿床都是。
明月高懸夜空,清晰地照亮那道纖薄的背影。
烏黑的髮絲鍍著層柔和的月輝,錦緞般散落在床榻。薄而筆直的肩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一截截凸起的脊骨,緊繃著後頸處白皙的皮膚。
他手掌搭在她腰間,使了些力道,輕輕將她帶到身前。
她便如同昨夜一樣,極為自然地鑽進他懷中,纖長的藕臂環過他緊實的窄腰,迴應一般,麵頰貼在他胸口蹭了蹭。
他輕輕摟住她的腰身,手臂緩緩收緊,直至將她整人禁錮在懷抱裡,唇間溢位聲饜足的謂歎。
他們互相依偎著,在輕柔的月色下,在寂靜的夏夜中。
隻有兩人,隻有彼此。
那兩顆心臟親密、而緊密地相貼,發出震耳欲聾的搏動聲。
他低下頭,珍重地、遲緩地,宛若朝聖一般,在她光潔飽滿的額前印下一吻,嗓音沙啞地重複道:
“晚安,陳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