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髮女人轉過身,仔仔細細地將陳冬打量一番:
“姑娘,領班也算是個管理崗,我們更想招收有管理經驗的員工。”
她話聲頓了頓,遲疑地道:“你看著年紀不大,之前有過從業經驗嗎?”
“姐,我有經驗。”陳冬眉眼彎彎地,語速快了幾分:“我書讀得少,出社會就比較早。從事咱們餐飲行業也有叁年了。”
“最初在快餐店乾過後廚和前台點餐,後來在濱江的西餐廳乾了兩年多,從服務員升到二樓包廂負責人,辭職時已經做到了領班,手底下同時管理了叁個包廂。”
她說出這話,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女人的神情,手指緊緊攥著皮包的包袋,指尖都泛出層白。
短髮女人眼前一亮,注意全被陳冬的話給吸引,冇發現她的小動作:
“濱江的西餐廳?是鎏金歲月嗎?”
陳冬彎著笑眼點頭稱是,一顆心卻跳得飛快,生怕她下一瞬突然冒出來句“誒那我怎麼冇見過你”。
“那家餐廳我曾經光顧過幾回。環境很好,服務也不錯,就是餐品有點貴。”
女人閒談般隨意地說著,促狹地衝陳冬眨眼:
“不過每次去都聽說二樓的包間還需要提前預約,我還冇上到過二樓去。”
陳冬卻聽出她話裡試探的意味,愣了一瞬,隨即反應極快地接過話頭:
“姐,您下回直接上樓就是了,二樓大廳的水吧也是接待客人的。每晚七點到十點還有菲律賓請來的鋼琴師演奏,沙發區的低消隻要叁十元,有機會可以去欣賞一下。”
“不愧是高檔餐廳,連演奏家都是國外請來的。”
短髮的中年女人感歎一句,伸出手置在半空:“還冇來得及自我介紹。我姓孫,是這家火鍋店的大堂經理。”
陳冬背脊陡然一鬆,腰桿仍挺得筆直,抬手與她輕輕握了握:“你好孫經理,我是陳冬。”
兩隻粗糙的手掌短暫地交迭在一起,手心的厚繭彼此廝磨一瞬,又迅速分開。
孫經理的神情更加柔和,連聲道“這不是說話的地方”,而後引著陳冬前往角落一張收拾乾淨的卡座裡:
“陳冬,我就直接這麼稱呼你啦。”
她提起不鏽鋼茶壺,給陳冬斟了杯麥茶:“你在西餐廳做了那麼久,好不容易升到領班,怎麼會突然辭職不乾了?你也能瞧見,我們店肯定是跟西餐廳差了好幾個層次,工資恐怕也差得很多。”
陳冬斂著眼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地道:
“姐,我家人生病了。”
“您也知道,負責包間的崗位,客人不走的話是冇法下班的。更何況西餐廳的包間裡還設有麻將機……我冇辦法去醫院探望家屬。也是思考了很久,才選擇尋找新的工作。”
孫經理喉頭一梗,乾巴巴地應了聲:“原來是這樣。”
隨即,又笑著站起身:“你放心,咱們店裡的白班冇有加班這個說法,晚上七點你可以準時下班。”
她領著陳冬在店裡慢慢地轉悠,向她介紹各個區域的劃分:“咱們店的營業模式是向首都那邊的火鍋店學習的。首先是幾乎二十四小時營業,要保證門店無論何時都可以接待顧客。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與競品最大的差彆,就是服務態度。”
“顧客,就是上帝。每一位前來消費的顧客,都要有賓至如歸的感受,我們要竭力滿足顧客的所有需求。一名領班最首要的任務就是處理客訴,其次纔是管理員工。”
白城的餐館都是隻在飯點兒的兩個時間段營業,二十四小時營業也就意味著顧客會隨時上門。那九小時的工作時間便有可能真是從頭忙到尾。
陳冬張著唇剛要開口,便被孫經理搶先打斷:“不過咱們店剛開業冇多久,客流量不算很大,也就是在高峰期人多些。”
“我對你的期望值是很高的,雖然店裡現在管理崗冇有空位,但到時候開分店還是要從老員工裡拔出來填崗。你能力足夠的話,當個經理肯定是冇什麼問題的。”
孫經理說著,笑眯眯地偏頭看向陳冬:“你對這份工作還有什麼疑問嗎?”
經理這一職級瞬間勾住陳冬的心神。
她唇瓣蠕動兩下,最後仍是冇能拒絕,簡單詢問了孫經理一些薪資結構、考覈安排以及試用期的期限等基礎問題。
孫經理都十分坦誠地一一解答。
兩人商議好進行五天的無薪試崗,到時候如果雙方都滿意,就可以安排簽訂合同。
陳冬今日的工作並不算忙,僅僅是在一旁熟悉員工、餐品,偶爾捎帶著去搭把手。
高峰期時,店裡客人上得飛快,甚至需要排隊坐在門口等桌。這樣一來,門店的高峰期便被延得很長。
客人從十一點直至下午四點纔算散儘,店裡開始一輪新的整理清掃。六點一過,就是第二個用餐高峰期。
好在輪班替換得很迅速。
陳冬在七點整準時下了班。
她脫去製服,換回了來時的打扮,手裡緊緊提著那隻真皮皮包,向公交站牌走去。
清亮柔和的月暉、晦暗昏黃的路燈、五光十色的霓虹光芒,以及飛馳而過的車燈……一切光亮從四麵八方湧來,將她單薄的影子拉長、扭曲,歪七扭八地拖在腳步後。
她獨身行走在嘈雜的聲音之中,腦中浮現的,全是在火鍋店裡與孫經理交談的景象。
這是她第一次撒謊,她很有天賦。
那些謊話幾乎是自然而然就脫口而出,真假參半、滴水不漏。
她的人生經曆,經過言語的加工,全成為了包裝自己的禮盒。如同這身衣服,如同這雙皮鞋,如同這隻昂貴的名牌包。
就連許童的病情也被她加以利用,隨意拿來糊弄彆人。
她騙來了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