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冬拖著萬鈞之重的軀體,一步、又一步,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走著。
一切聲音都在此刻變得朦朧,汽車飛馳而過掀起的呼嘯風聲、嘈雜的發動機與喇叭鳴動、行人經過身旁時的匆忙腳步……隻剩下江水奔湧流淌的波濤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陳冬不知不覺又回到了濱江。
她偏過頭,注視著波光粼粼的江麵。
馬路上,一架粉紅色的女式自行車,車輪哢嗒哢嗒轉動著。碾過路麵的石子時,鬆動的車鈴便鐺地響過一聲。
留著寸頭的少年捏下車閘,長腿一蹬,便穩穩將自行車停在路邊,回過頭向身後道:“到了。”
他喘息著,青澀的麵龐蘊著層潮紅,麥色肌膚沁著層汗珠,在夕陽下泛著層蜜色的光澤。
皮膚白皙的姑娘從後座蹦了下來,身上套著厚重的棉衣,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這也太遠了,一會兒還得蹬回去呢。”
“哎,你彆管,反正是我騎。”少年說著,手掌抓著車杠一個發力,輕輕鬆鬆將自行車提了起來:“快走,一會兒太陽落山了。”
陳冬看著兩人一前一後地踏著台階,從江堤下到江畔。
少年隨手把自行車擺在個雙人石椅旁,掏出紙巾細緻地把椅麵擦了擦,拉著姑娘往上坐。
豔麗的紅霞灑將向大地,對岸空曠的田野都鍍上層碎金,寬闊的江麵燒灼出火紅的波光,粼粼地盪漾著。
姑娘安靜地望著江麵,白淨的麵容在夕陽下映得紅潤柔和。
少年偏著頭,一瞬不瞬地注視她,不時從鼓囊囊的口袋裡掏出零食飲料遞給她,直至夜幕降臨。
“等我高考完,咱倆去看海吧。”他忽然說道,薄而窄的眼皮彎垂著,豐潤的唇瓣上揚著柔和的弧度:“海上的落日更漂亮,太陽會沉到海麵下。我們可以坐海船釣魚、吃海鮮、遊泳……總之很好玩。”
姑娘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咱倆哪兒來那麼多錢啊。”
“我都存了一千多了,”少年下巴一揚:“飯錢,還有暑假去餐館裡打工存下來的。反正我今年才高一,那還有兩年呢,還能存不夠?”
“你彆把自己餓死了。”姑娘擂他一拳,笑著道:“該吃吃該喝喝,你不是都看過海了,再去還有什麼意思。”
“你不是冇見過嗎?”少年露出排潔白的貝齒:“我想跟你一起再去一次。”
“那有什麼好看的,還非看不可?你先把飯吃飽再說吧。”姑娘嘴上這麼說著,回到家卻開始攢錢。
陳冬立在江堤上,安靜地注視著他們的背影,粼粼的江水湧動著,浪潮聲輕輕傳入耳中。
她知道他們的結局。
他冇能讀完高中,她也冇能攢下錢。
潔白細膩的沙灘、蔚藍閃耀的海水、燦金溫暖的日光……最後都隻留在電視熒幕中,一天天地反覆重播。
而今,最令她痛心的,卻是她永遠都冇能痛痛快快地答應他。
她為什麼不能說“好”,“可以”,“我跟你一起去”。
錢,錢,錢。
永遠都是錢。
她的第一考量永遠是錢。
她會在四五點去趕早市,囤下一整箱便宜的土豆在家裡吃,放得土豆芽生得老長都不捨得扔掉,剜了芽繼續吃。
然後是下一箱、下下箱。
蒸炒烤燉煮煎,削成絲、切成片……她吃得快要發瘋。
她足夠節約,也足夠勤儉,可到頭來仍然什麼都冇能剩下。
一天一千二百元的醫療費。
哪怕去當妓女,哪怕去賣血,她一個月也掙不來叁萬六千塊。
窮纔是她的病。刻骨印髓,綿延五臟六腑,藥石無醫。
她救不了他,救不了自己,救不了任何人。
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也不想過這樣的生活。
可那能怎麼辦,她又能怎麼辦?
她站在江堤上小聲抽泣,甚至想蹦到江裡一了百了。
而當她想起許童、想起嫂子、小年、大哥,想起她愛的人,與愛她的人……她就再難往前一步。
這令她更加絕望。
她活不下去,又冇膽子去死。
她像灘爛泥似的往地麵滑去,蹲在地上,麵頰埋在臂彎裡嗚咽起來。
一串腳步停在身後,清瘦高大的影子斜斜拉長在她足邊,馥鬱溫暖的無花果香氣裹挾著濕潮的江風彌散氤氳在鼻尖。
“陳冬,你怎麼了。”
低沉慵懶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獨有的黏軟腔調。
陳冬哭聲陡然卡殼一瞬,腦袋埋在膝頭抽泣著:“……你怎麼在這兒。”
“我正要去餐廳找你。”
一陣江風湧過,掀起深褐色的風衣衣襬,又垂落在垂墜的白西褲邊。曲捲蓬鬆的髮絲飛揚在半空,纖長的眼睫半斂著墨綠色的眼瞳,目光安靜地垂落在地上那團單薄的身軀之上。
該上班的時間,她卻穿著常服。
他蹲下身,從背後輕輕把陳冬裹進懷裡:“我很抱歉,請節哀……但是療愈自己的最好辦法,就是開啟一段新的感情。”
“你跟我處對象,我療愈你。”
陳冬唰地抬起頭,濕漉漉的瞳仁嵌在泛紅的眼眶裡,圓瞪著。
那雙乾涸蒼白的唇瓣張了又張,半晌,才發出聲憤怒的、挾著哭腔的吼叫:
“他還冇死呢!!”
卡米耶抬手抹掉她眼角的淚珠,彎著眉眼:“哎,那太遺憾了。”
陳冬嗷一嗓子哭嚎起來,攥著拳頭去捶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斷續道:“你、你有病吧……”
骨節分明的白皙大掌輕而易舉包住她的拳頭,扯在唇邊親了一口。
“也冇事,”嫣紅的薄唇上揚著,碧綠的瞳仁映著粼粼波光,如漾著滿池春水:“等他醒了,咱仨一起過。”
陳冬眼淚都憋了回去,大睜著眼喃喃道:“你真的有病吧……”
卡米耶笑眯眯地湊過去,在她唇角啵了一聲,麵頰貼著她濕漉漉的臉蛋磨蹭:“咱仨把日子過好,比啥都強。”
說著,長臂一伸把陳冬從地上掐了起來,開開心心地:
“走,帶我去給皇後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