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墨綠的眼瞳被日光映襯得純淨剔透,如鮮嫩的草葉,柔軟潮濕。
一切都恍若昨日。那寂靜流淌的月光,柔和悠揚的琴曲,漾著濕潮水汽的夜霜……
鬼使神差地,陳冬答應了下來。
他們用非常老派的約會方式,口頭約定了見麵的時間,地點就定在江畔前的武康街道。
離西餐廳隔了幾條街,並不算很遠。
下班後,陳冬換下製服,邁著大步走在江堤的人行道上。
她走路時永遠是這副模樣——腦袋微垂著,眼睫半斂,肩脊緊繃。
那隻陳舊的布袋攥在指尖,伴著她匆忙的步伐,蕩過一盞又一盞路燈的光影、經過一條又一條街道,搖搖晃晃地在身側擺動。
鐘擺一般,泛起急促的摩擦聲。
沙沙,沙沙。
柔和微涼的晚風裹挾著乾淨潮濕的氣息,輕柔地拂過她微微發燙的麵頰,吹拂過黏膩在鬢角的碎髮。
陳冬下意識抬起頭,將髮絲彆進耳後。
溫柔的江水陡然映進她眼瞳。
如一條深邃的深藍色絲絨,一團團彩色光影朦朧搖曳,隨著水麵無聲地緩慢流淌。
彷彿能將一切都吞噬,也彷彿能將一切都撫平。
她緩緩停下腳步,駐足在江邊。
那急促的呼吸,也隨著湧動的江水一點點平穩下來。
片刻,她重新邁出腳步,肩脊卻微微放鬆了幾分,仍是大步大步地向著目的地而去。
她順著藍底白字的提示牌,走進隱藏在高大的法國梧桐樹下的武康街道。
一棟棟保留著民國時期風貌的紅磚小洋樓矗立在青石板鋪就的路麵兩側。陽台的邊緣帶著優雅的弧度,從爬滿了常春藤的院牆裡探出。
她路過一家掛著黑白人像照片的老式照相館;咖啡館的櫥窗上掛著白色蕾絲窗簾,昏黃的燈光拉長著她的身影,濃鬱的咖啡豆香氣從門縫裡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滿盈整條窄巷。
她路過一家看不懂招牌文字的餐廳,門口擺著幾盆開得正盛的、深紫色的薰衣草;隔壁的圖書館漆黑一片,透過倒映著她身影的玻璃窗,能看到一排排深褐色的書架。
叁叁兩兩的年輕男女從她身旁經過。他們打扮得體麵、步伐不緊不慢,說話時會壓低聲音,談吐與舉止都十分有教養。
慵懶的哼唱聲從窄巷深處傳來,伴著吉他的溫柔旋律,隱約而斷續。
陳冬在一條岔路前看到了卡米耶。
他蹲在盞路燈下,背對著路口的方向,骨節分明的手掌一下下撫摸著隻橘黃色的小貓。不時屈起指節撓撓貓下巴,覆著薄繭的指腹刮挲著小貓的齒尖。
昏黃的光亮映在他蓬鬆曲捲的髮梢,也泛出那溫暖的橘黃色橙光。
陳冬走近幾步,洗得發白的帆布鞋踏在青石板路麵,發出噠噠的聲響:“你怎麼在這兒?”
卡米耶像是被嚇了一跳,肩膀一抖,嗖地收回手。
小貓被他的動作驚得彈了起來,衝著他喵喵叫了幾聲,隨即邁著貓步優雅地離開。
“嘿!不能罵人!”卡米耶騰地起身,衝著它的背影喊了一句才偏過頭來:“這裡太複雜了,我怕你找不到路。”
那雙深邃的杏眼微彎著,墨綠色的瞳仁春水般漾著柔和的笑意。
“走吧,”他說著,極為自然地探手去提陳冬的舊布袋:“重不重?我幫你提。”
布袋被觸碰的感覺當即令陳冬警惕起來,腦子還冇能回過神,手掌便下意識死死地拽著袋子上的布繩。
卡米耶喉中溢位聲茫然的鼻音,低著頭去瞧布袋:“嗯?”
兩根布繩像拔河似的被扯得緊繃,握著另一端的白皙粗糙的手掌十分用力,連指節都泛出層白。
陳冬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鬆開手,耳根迅速泛起層薄紅:“晚上治安不好,有飛車賊和小偷。”
“跟巴黎一樣,”卡米耶熟練地把布繩套在腕子上繞了幾圈:“那得這麼做才保險。”
他忽然動作一頓:“就是被搶的話會被拖行……這好像是古代的一種酷刑吧?”
陳冬哧地笑了起來。
她起初還有些尷尬,不知該同他聊什麼,後來發現完全是多慮。
她甚至不用迴應卡米耶,他自己便能嘰裡咕嚕地說下去。
“你來的路上有冇有看見一家餐館?”
“那是家法餐。我今天中午嚐了一下,還挺正宗,下回可以一起去吃。”
“我前幾天亂逛的時候發現的這條街,你之前來過嗎?看著好像不是真正的民國建築,應該是後來建的吧。”
邊說,還邊隨著巷中傳來的歌聲哼唱。
沙啞慵懶的嗓音融在輕柔夜風中,蓬鬆的捲翹的髮梢隨著步伐在空中跳躍。
“到啦。”
他立在棟小洋樓前,停下步子:“這裡的雞尾酒不錯,有很多小甜水,你應該會喜歡。”
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門矗立在台階之上,被鏽蝕的青銅招牌上以優雅的花體字刻著串單詞,鐵皮信箱中插著朵明豔盛放的紅玫瑰。
清晰的樂聲從門縫中絲絲縷縷泄露出來,明快熱烈的吉他樂曲,順著巷道蜿蜒流淌。
卡米耶邁上台階,白皙修長的手指推開半掩的門板。
他回過身,拉著門板眼眸彎彎地行了一禮:“請吧,美麗的女士。”
鐵藝壁燈映照著他白皙的麵容,瘦削鋒利的輪廓鍍著層柔和的光暈,蓬鬆曲捲的黑色長髮垂墜在肩側,鼻梁處硃砂色的小痣隨著笑意輕輕盪漾。
那雙墨綠色的眼瞳注視著她,柔和地,若寶石般流轉著優雅溫潤的光澤。
屋內的樂曲自大敞的房門陡然傾瀉而出,籠罩、裹挾著她。
歌唱著自由,流浪,和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