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大陣仗,”杜成峰用下巴指了指門外的方向,皮笑肉不笑地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天是來抓我杜某人歸案呢。”
“杜總說笑了,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賀藍越平靜地抬眼望向他,下巴一揚:“坐。”
杜成峰皮冷笑一聲,步伐沉穩地邁進屋內,一屁股坐進對麵的單人沙發裡:
“人什麼時候到。”
他自然而然從內袋裡摸出根香菸銜在口中,話聲含糊,兩條腿懶散地搭在茶幾上。
那雙擦得鋥亮的鱷魚皮鞋閃著光亮,在桌麵悠然地一下下抖動著。
賀藍越瞥了那雙鞋一眼,麵無表情道:“領導不抽菸。”
轉而偏過頭淡淡看向陳冬:“把菸灰缸收了。”
她應了聲,利落地端著菸灰缸退回服務檯前,垂著腦袋屏息凝神。
杜成峰點火的動作頓了一瞬,隨後慢悠悠地把火機揣了回去,取下嘴中的香菸裝回煙盒裡,話聲漫不經心地傳來:“賀總雖然年輕,倒很縝密。比我家那些個不成器的小子強得多。”
他端著長輩的口氣,話說得含混,不曉得是指手底下那群混混,還是他真正親生的孩子。
賀藍越優雅地端著茶杯,漫不經心地吹了吹上頭的浮葉,嗓音磁性低沉:“聽說杜總上月添了個孫子,恭喜。令郎不打算回國操辦幾桌?”
杜成峰唇角低垂下來,渾濁的眼瞳浮漫出層迭陰冷的寒意:“賀總,雖說你不是道上的,但有句話也該曉得。”
“禍不及家人。”
他緩緩舉起茶杯輕啜一口,眼皮耷拉著,話聲平靜輕緩:“你比我兒子大不了幾歲。我杜成峰混到這把年紀,還要受你的威脅,也算是白活了。”
“不過聊聊家常罷了。”賀藍越隨手把瓷杯擱在桌麵上,發出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啪嗒。
那雙深邃的眼眸彎著淡淡的弧度,冰川般灰白的眼瞳平靜冷漠:“白城就這麼大,家家戶戶的事都遮掩不住。”
“你若真想安穩度日,趁早把那些臟活給停了,免得拖累大家。”
“賀總,”杜成峰手裡握著蜜蠟珠串,抬頭平視著賀藍越:“賬不是這麼算的。”
“江北這個項目,前期拿地的過橋資金,是我杜成峰用現金一夜之間湊出來的。冇有我這筆錢,你賀藍越的盤子根本就搭不起來。”
他把珠串盤得嘩嘩作響,聲音壓抑著怒意:
“臟活屎活,你全丟給我來乾,連清理個小釘子戶也臟不了你的手……賀總清清白白的,該不會是要卸磨殺驢吧?”
他啪地把手串扣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一雙眼睛半眯著:“等我拿到我的回報,這些臟活我自然會停了。在此之前……賀總可千萬彆忘了,這船要是沉了,咱們誰都上不了岸。”
包廂門忽然輕敲兩下。
賀藍越掀起眼皮,麵色仍然平靜:“進。”
七八個服務員端著餐盤魚貫而入。
此間,屋內氣氛安靜而壓抑,隻剩下餐盤碰撞出發的輕微聲響。
服務員們迅速地擺好酒菜,腳步利落安靜地往外走,陳冬低眉順眼地跟在她們身後。
一踏出包間門,她整人纔像活了過來,同嚴全打了個招呼,就坐在吧檯附近的矮沙發裡。
這裡既能看清包房門口的動靜,又不至於離得太近。
冇一會兒,樓梯上走上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樣貌普通,穿著樸素,隻是舉動神色裡透出種乾練沉穩的氣質。
嚴全衝著男人微微鞠躬,而後推開包間門。
半個鐘不到,男人就從房間裡走了出來,與嚴全把頭一點,就邁著大步離去。
……結束了?
陳冬茫然地直起身,試探地看了嚴全一眼。
嚴全點點頭。
她便整理了身上的製服,重新推開包間門。
屋裡彌散著濃鬱的酒香,飯菜倒冇怎麼動過。杜成峰夾著支香菸,倚著座椅吞吐雲霧。
聽到房門響起,他掀起眼皮看了陳冬一眼:“過來。”
他用夾著煙的手指,指了指桌上的分酒器:“去,給賀總滿上。”
陳冬輕聲應了句,垂著腦袋把酒杯斟滿。
“賀總,我敬你一杯。”杜成峰仍坐在椅子上,懶洋洋地舉起手裡的酒杯:“杜某是個粗人,講究道義二字。這市裡的大領導專程要見我,點了我的名字,讓我乾些狗屎活……”
他舉起酒杯滋兒地一口,眼也冇眨,盯著賀藍越道:“賀總,你該不會把我當張擦腚紙,用完就要丟吧?”
賀藍越平靜地喝下一杯酒:“杜總,不想乾你剛纔大可拒絕。你現在在領導麵前也算是過了明路了,不正合你意嗎。”
“咋拒絕!”杜成峰騰地直起身,嗓門高了幾分:“老子是想洗白,冇想越來越黑!”
賀藍越夾了口菜,淡淡道:“說這些也冇用,聊點其他的。二期項目已經準備動工了,你的資金什麼時候到位?”
杜成峰陰沉地瞧著他,忽然笑了聲,又倒回座椅上:“見諒,最近手頭有點緊啊賀總,您先讓其他股東們墊一墊,我儘快把資金調出來補上。”
那雙冰灰色的瞳仁沁出絲絲寒氣。
賀藍越斂著眼睫,撚起張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杜總,你若是真手頭緊,這筆錢就不用投了。”
“我讓江望找個好買家,把你那十五的股份轉出去,大家以後還是朋友。”
杜成峰卻彎著眼睛,渾濁的眼瞳直直注視著賀藍越,眼角蜿蜒著細密的紋路:“賀總,即便你賣我的股份,恐怕一時間也湊不來那麼多啟動資金吧。”
“二期的地皮可比一期劃得大多了,又是商圈又是寫字樓的,嘖嘖。”
“杜某是帶著誠意來的,卻一直冇瞧見賀總的誠意……這樣,”他起身走到服務檯前,抓起個水晶高腳杯倒了大半杯白酒,啪地擱在桌麵:“杜某最佩服酒量好的人,您把這杯酒喝了,錢我三天之內親自送上門。”
“您要是喝不下也沒關係,杜某從不強人所難,”他笑眯眯地,視線若條毒蛇般陰毒地掠過桌麵,落在陳冬麵上:
“讓這位姑娘替你喝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