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孤零零的警示牌立在湖岸的草坪中,斑駁的黃色漆皮上寫著行字:水深危險,禁止遊泳。
男人在這塊牌子底下上了岸。
他單手撐住長滿青苔的濕滑石階,手臂微微用力,高瘦的身體就輕盈地從黑暗的湖水中升了上來,帶起串淋漓的水珠。
米白色的針織襯衣緊貼合著他寬闊的肩膀,刀鋒般銳利的蝴蝶骨與一截截脊柱自後背凸顯,勁瘦的窄腰下,濕透的牛仔褲管包裹著兩條修長筆直的雙腿。
每一寸肌肉線條,都流暢優雅。
他回過身,向著剛攀住堤岸的陳冬伸出手。
骨節分明的白皙手掌遞在陳冬麵前,指節修長,指腹與關節處覆著層薄繭。
陳冬遲疑一下,將自己那隻同樣濕漉漉的手掌搭了上去:“謝謝。”
“不客氣。”他隨口應道,臂膀略微使力將陳冬提了上來。
嘩啦。
刺骨的寒意在離開水麵的一瞬間便凶猛地席捲而來。
秋夜的冷風吹拂著浸濕的單薄衣物,叫陳冬打了個劇烈的寒顫。
一件寬大的薑黃色風衣忽然兜頭罩了下來,淡淡的、慵懶乾淨的無花果氣息,嚴密地將陳冬裹挾。
他赤著腳,身上套著那件皺巴巴的低領針織衫,一屁股坐在帶著露水的草坪上,伸手在旁側拍了拍:“我叫卡米耶,你呢?”
那張深邃精緻的異域麵容微仰著,墨綠的眼瞳流淌著柔和的月光,話聲沙啞悅耳。
陳冬猶豫片刻,拉了拉身上那件幾乎能將她淹冇的風衣,在他身旁坐了下來:“陳冬。”
“你中文說得真好。”她又打量他一眼,說道。
卡米耶彎了彎眸子,脊背倚著警示牌的鐵桿,濕漉漉的黑髮捲翹雜亂地頂在腦袋上:“混血。我媽是法國人,之前一直住在巴黎。”
這個名稱對陳冬太過遙遠,存在於書本裡、或電視上,是她這輩子也不能身臨其境的地方。
她下意識問道:“巴黎是什麼樣的?”
“嗯……”卡米耶喉中發出低沉的聲響,半眯著眼瞳,似是在措辭:“又臟又亂,治安很差。”
“醉鬼和流浪漢在地鐵裡撒尿,小偷會直接衝上來搶你的手機和皮包——我新買的iPhone就被搶走了,我追了他叁條街!”
他嘴裡憤怒地咕噥個單詞,想來該是罵人的話。
“追上了?”陳冬好奇地偏頭看他。
“嘿嘿,”卡米耶唇角勾著懶散的笑,抬手比劃著:“我倆鑽進條臭烘烘的巷子裡,然後他摸出來一把這麼長的刀……我就把手機送給他了。”
陳冬哧地笑了聲。
“但很自由,”那雙碧綠的眼瞳在月光下,像兩團燃燒的火焰,挾著明亮的笑意:
“你可以在街邊拉琴,在廣場跳舞,邊走邊大聲唱歌……無論你穿什麼樣的衣服,都冇人會用奇怪的眼神看你。”
他輕笑一聲,斂下眼睫:“冷漠又迷人的混賬地方。”
“你呢,你為什麼難過?”
他忽然問道。
陳冬怔愣一瞬:“我哪裡難過?”
他突然俯下身,精緻深邃的眉眼湊近幾分,骨節分明的手掌攏住她半張麵頰,指腹輕柔地在她眼瞼下那顆淺褐色的小痣磨蹭了一下,彷彿在擦拭一滴眼淚:
“這裡,一直在流淚。”
他的指尖冰涼粗糲,低沉沙啞的嗓音慵懶柔和。那雙漂亮的墨綠色眼瞳映著溫柔的月光,彷彿直直地望進陳冬靈魂深處。
那隻鼓囊囊的氣球在此刻陡然爆開,渾濁的氣體猛然傾瀉而出,在四肢百骸中洶湧澎湃。
她鼻尖驀地躥湧出股酸澀感,連忙彆過頭,長睫斂住半雙眼眸。
或許是因為身處在一座陌生的公園,或許是因為他們彼此之間並不相熟……又或許,隻是因為今夜的月亮太圓。
陳冬慢慢開口,話聲乾澀:“……我好像一直都在流浪。”
她仍然偏著頭,腦袋微垂著,隻留下半張精緻的側顏。
卡米耶怔愣一瞬,眼眸彎垂起柔和的弧度。那雙停留在半空的手掌落在陳冬衣領,十分自然地將那件寬大的、沾染著湖水與涼意的風衣緊了緊。
即便他冇說話,陳冬也覺得好受了幾分。
她低聲地,斷續地訴說著她的人生。
從田野的墳包,講到西餐廳溫馨的一家四口;從畸形的小指,講到醫院病床上躺著的、她最重要的愛人。
“我該怎麼辦?”
她茫然地問道。
她冇想得到答覆。這是她的人生,她自己都不知該如何處理,又怎麼能從一個陌生人口中得到答案。
卡米耶始終安靜地聽著。
他探著身子,從草叢裡扒拉出一個琴盒:“你想不想聽點什麼?”
黑色的外殼上還沾染著濕漉漉的草葉和泥土。
他把濕漉漉的指尖在身上反覆擦了幾遍,纔打開琴盒的搭扣,從裡頭取出一把流淌著琥珀光澤的暗紅色小提琴。
琴頭雕刻著一張精緻的、沉睡著的少女側臉,線條柔和而悲憫。
“我身上太濕了,按理來說,我不該碰它。”他斂著眼睫,指尖輕柔地撫摸著琴頭:“可你太漂亮了,我想我的琴也很高興能為你拉上一曲。”
那雙苔綠色的眼瞳挾著溫柔的笑意,緩慢地將小提琴架在左肩上。
悠揚柔和的樂曲自他修長的手指傳出,拂過稚嫩的草葉,漾過平靜的湖水,流淌在寧靜的夜空中,輕柔地擁抱住她那顆麻木的心臟。
她終於歇息下來,即便是短暫的一刻。
她想她永遠也不會忘記今夜,那柔和的月暉,那溫柔的樂曲,那浮動著潮濕水汽的無花果芳香。
她安靜地坐著,聽著。
待一曲結束,卡米耶笑著把琴放了下來:“怎麼樣?”
陳冬詞彙量貧瘠又匱乏,搜腸刮肚地,也隻說出了簡短的二字:
“好聽。”
他哈哈笑了聲,將琴收進琴盒裡。
兩人默契地立起身。卡米耶個子很高,陳冬脫下那件長到小腿的寬大風衣遞進他手裡,仰著腦袋看他。
“再見。”她說。
“再見。”他迴應道。
他們轉過身,邁著大步,往兩個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