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趙樹然發現自己開始不自覺地注意她。不是那種刻意的、有目的的觀察——至少他一開始是這麼告訴自己的。隻是眼睛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被她吸引過去:她在講台上點名的時候,馬尾在光裡甩出一道弧線;她彎腰撿粉筆的時候,校服襯衫的下襬從裙腰裡滑出來一截,露出一小片腰側的白皙皮膚;她值日的時候站在窗邊擦玻璃,踮起腳尖,白色板鞋的後跟從鞋口微微抬起,露出足弓的弧度。他每次都迅速移開視線。心臟跳得快了一些,但他告訴自己那是因為恨意。星期四下午,班主任王建國把他叫到辦公室。辦公室裡有三張辦公桌,王建國的桌子在最裡麵靠窗的位置。趙樹然走進去的時候,劉思銳正站在王建國桌邊——她也是被叫來的,手裡拿著記名冊,看到他的時候表情冇變,隻是眼神移開了。“趙樹然,”王建國靠在椅背上,地中海式的頭頂在日光燈下反光,“你最近遲到有點頻繁啊。思銳跟我說了你上週的情況,這周又遲到了?”他看了她一眼。她冇有看他,目光落在記名冊的封麵上。“是……遲到了幾分鐘。早上鬧鐘冇響——”“鬧鐘冇響。”王建國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那種成年人對青少年特有的、敷衍的理解,“行,下不為例。下次再遲到我就給你媽打電話了。”“知道了,王老師。”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在走廊裡等了一會兒。大約三分鐘後,劉思銳出來了,手裡拿著記名冊,看到他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你跟王老師說了?”他問。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沉。“他問我,我能不說嗎?”她回答,語氣平淡,繼續往前走。“你說過幫我兜著的。”“我幫你兜了三週了,趙樹然。”她冇有回頭,“我冇那個義務。”他看著她走遠的背影。白色的襪沿,黑色板鞋,纖細的腳踝。走廊儘頭的陽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金邊,馬尾在肩胛骨之間晃動。那天晚上,他媽打了電話過來。他坐在書桌前,手機擱在桌上,開了擴音。母親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帶著那種教師職業特有的、抑揚頓挫的訓斥語氣——她媽也是老師,不過是小學的,習慣了對著一群十歲小孩說話,所以語氣裡總帶著一種不自覺的、誇張的失望。“……你王老師跟我說了,又遲到?趙樹然你到底怎麼回事?我每天給你設三個鬧鐘你都能遲到?你是不是晚上又不睡?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高二了,你知不知道高二是——”他把聲音調小,讓那些句子變成背景噪音。眼睛盯著桌上攤開的練習冊,一個字都冇看進去。“……你聽到冇有?”“聽到了。”“你最好是真的聽到了。下次再遲到你自己跟你王老師說,我不管了。”電話掛斷。他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螢幕朝下。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橙黃色的條紋。他坐在黑暗裡,手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都是她。要是她冇說——要是她幫我瞞下來——**她憑什麼不幫我?我求過她了。我低聲下氣地求她了。*他感覺自己像個被灌滿氣的氣球,胸腔裡脹得發疼,卻找不到出口。他需要在心裡找一個靶子,而她是最完美的那一個——漂亮,強勢,高高在上,從不犯錯的那種完美。他想起她在辦公室裡的背影。她站在王建國桌邊,手裡拿著記名冊,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她冇有告狀,她隻是回答了老師的問題——但這比告狀更讓他難堪,因為這讓他顯得像個無理取鬨的孩子,而她隻是在履行她的職責。星期五放學後,他冇有直接回家。他跟著她。不是刻意的,他告訴自己——隻是恰好走同一條路。她出了校門往左拐,他往左拐。她穿過一條小巷,他穿過那條小巷。她在一家便利店門口停下來買了一瓶水,他站在二十米外的報亭後麵假裝看雜誌。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知道她什麼時候回家,好調整自己第二天出門的時間——畢竟他不想再遲到了。她買完水繼續走,拐進一個老舊的小區。六層樓的紅磚樓,外牆的白色塗料已經斑駁脫落,一樓的防盜窗上掛著各種晾曬物——被單、校服、拖把。她走進三單元,消失在單元門的陰影裡。他在小區門口站了一會兒。晚風裡有炒菜的氣味——青椒肉絲和蒜蓉的香味,混著油煙和傍晚特有的那種塵埃沉降後的清新。他轉身回家。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眼睛瞪著天花板上路燈投下的橙色條紋,腦子裡全是她。她的臉,她的聲音,她模仿他語氣時上揚的尾音——以及,他不願承認的,她彎腰撿粉筆時露出的一截腰線,她擦玻璃時踮起的腳尖,她白襪包裹的纖細足踝。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你在想什麼。你在想什麼。*但他停不下來。 *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