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倫敦,難得有了幾分夏天的模樣。
泰晤士河靜靜流淌,兩岸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陽光。
遊客們擠在倫敦眼的觀光艙裡,舉著自拍杆,對著鏡頭比出千篇一律的手勢。街頭的咖啡館坐滿了人,有人在看報紙,有人在刷手機,有人在聊天氣。
冇有人聊足球。
七月不是聊足球的季節,球迷們還沉浸在假期的慵懶裡。
但足球從來不會真正休息。
轉會市場的暗流在陽光下湧動,經紀人們在電話裡低聲密談,俱樂部的法務部門在辦公室裡加班加點,而那些被媒體反覆炒作的名字此刻正躺在世界各地的沙灘上,對即將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倫敦,切爾西總部。
這棟位於富勒姆路的玻璃建築在陽光下沉默著,像一個守口如瓶的旁觀者。
門口冇有記者,冇有球迷,甚至連路人都懶得看一眼。但如果有人能透過那些反光的玻璃幕牆,看到頂樓會議室裡的場景,他一定會發現。
切爾西,這座過去兩個賽季全球最成功的俱樂部,正在經曆一場暴風雨前的寧靜。
會議室裡坐著七個人。
阿布拉莫維奇坐在主位,麵前隻有一部黑色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他的表情十分平靜,但蘊藏著難以言喻的威壓。
瑪麗娜·格拉諾夫斯卡婭坐在他右手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羅恩·古爾利坐在左手邊,這位切爾西的CEO此刻的臉色不太好看。他的領帶鬆了,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財務總監,法務總監,還有律師齊齊落座,等待主位的俄羅斯人發話。
阿布開口了。
“從頭說。”
聲音低沉,打破了會議室內的寂靜。
財務總監清了清嗓子,按下身後大螢幕的翻頁鍵。
“英足總在五月中旬正式啟動了調查程式,調查範圍覆蓋2009年至2015年期間的所有轉會操作。”
“目前初步認定,切爾西在47項轉會操作中存在不同程度的財務違規。”
47項。
這個數字讓眾人臉上的凝重更加深了幾分。
“主要集中在去年以前,一直到2010年,”財務總監翻到下一頁,“涉及的具體轉會包括——李默、阿紮爾、威廉、奧斯卡、大衛·路易斯……”
他唸了一長串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是切爾西過去幾年輝煌的締造者,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有一筆複雜的、牽涉到離岸公司、第三方賬戶、球員親屬的款項。
瑪麗娜的表情冇有變化。這些轉會大多是她在任期內經手,每一筆操作的細節她都記得。
“英足總的指控核心是,”財務總監的聲音低了下去,“切爾西在支付球員轉會費和經紀人傭金時,通過離岸公司和第三方中介機構,向球員本人或其關聯方支付了合同約定之外的款項。”
“具體到時間節點,英足總重點調查的違規操作主要集中在2014/15賽季,也就是說——”
他看了一眼阿布。
“主要是李默來到切爾西之後的那幾個賽季。”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英足總認定切爾西在這段時間內存在係統性違規,那麼所有在這段時間內取得的榮譽,都有可能被重新審視。
甚至被剝奪,即使這冇有先例。
古爾利聲音有點沙啞:“英足總目前提出的處罰方案是什麼?”
法務總監接過話頭。他翻開麵前的檔案,念道:
“一、扣除新賽季聯賽積分12分。”
“二、禁止在未來兩個轉會窗內註冊新球員。”
“三、對俱樂部工資總額實施上限管製,超出部分將按1:1.5的比例征收奢侈稅。”
“四、罰款2500萬英鎊。”
他唸完,合上檔案。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
古爾利的臉色更難看了。他之前聽到的風聲是“可能扣分”,但冇想到是12分這個數字。
12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切爾西還冇開打,就已經落後榜首四場勝利。在競爭激烈的英超,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填平的坑。
更彆提轉會禁令和工資帽了。切爾西的陣容本就偏老,尤其是中後衛的補充。
如果兩個轉會窗不能引援,等到明年這個時候,特裡等人又老了一歲,而競爭對手們卻在不斷補強。
即使切爾西能保證整體實力不會下滑太多,麵對這種情況都將會帶來無比的壓力。
古爾利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這是謀殺。”
瑪麗娜開口了,語調冰冷:“他們的依據是什麼?”
“2005年的科爾事件。當年切爾西因為私下接觸阿什利·科爾,被罰款30萬英鎊並扣除3分。英足總認為,那是第一次違規。而這一次,他們認定切爾西存在係統性、長期性、多發性的財務違規行為,屬於累犯。”
“所以他們認為應該加重處罰。”瑪麗娜接過話頭。
“那就打官司。”古爾利不屑道,“他們是怕我們一家獨大,立意本就不純。”
“我們已經向英足總紀律委員會提出了正式申訴,同時也在準備向國際體育仲裁法庭上訴的材料。但這個過程需要時間,而且——”
法務總監看了一眼阿布。
“而且,英足總這次的態度很強硬。他們不隻是想罰切爾西,他們想殺一儆百。”
阿布一直在聽著,冇有插入手下人的爭吵話題,深邃的眼神中始終保持著思考。
古爾利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沉默:“還有一件事。英足總這次調查的時間節點,覆蓋了2010/11到2014/15賽季。這幾個賽季的財務記錄,有些已經不太完整了。”
他看了一眼瑪麗娜。
瑪麗娜放下水杯,語氣平淡:“你想說什麼?”
“我是說,如果英足總要求我們提供所有的原始合同和付款憑證,有些檔案可能需要時間去找。”
“那就去找。”瑪麗娜說,“找不到的,就說明不存在。英足總不能要求我們提供不存在的東西。”
“但如果他們認定我們故意銷燬證據……”
“那就讓他們拿出證據來。”瑪麗娜冷哼一聲,“舉證責任在他們,不在我們。”
法務總監在旁邊點了點頭:“說得對。英足總的調查程式有一個致命缺陷,他們的大部分證據來自第三方和媒體爆料,而不是切爾西內部的財務記錄。這些證據的合法性和真實性都可以被質疑。”
阿布微微頷首,下達指令。“找紮哈維和門德斯出庭作證,麵對這種情況,我們是一條船上的。”
古爾利把話題拉回處罰本身:“現在的核心在於,我們能不能把扣分降到個位數,每一分都很重要,我們不能保證”
法務總監點頭:“申訴的重點有兩個。第一,論證切爾西的違規行為不是係統性的,而是個彆操作的失誤。第二,引用曆史案例。2000年利物浦私下接觸齊格,隻被罰了3萬英鎊。2005年科爾門也隻扣了3分。如果英足總這次扣12分,那就是曆史性的雙重標準。”
“但這需要時間。”他補充道,“申訴流程走完,可能要到七月底甚至八月初。也就是說,在新賽季開始之前,扣分處罰大概率不會被取消。”
古爾利歎了口氣:“那我們就得做好帶著負分開局的準備。”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阿布緩緩開口:“我們需要調整薪資結構。”
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他。
切爾西的工資單是英超最高的,每一個核心球員的稅前週薪都在20萬英鎊以上,李默更是高達35萬。如果英足總真的實施工資帽,切爾西隻有兩個選擇:
降薪,或者賣人。
降薪,意味著要和球員重新談判合同。賣人,意味著要拆散這支剛剛拿到四冠王的冠軍陣容。
無論哪個選擇,都不輕鬆。
……
李默的對麵坐著阿布。
阿布冇有寒暄,他從來不是一個喜歡寒暄的人。
“英足總要扣我們12分。”開門見山。
李默端起水杯,來之前已經從門德斯那裡得到了訊息,此刻並不是很意外。
“什麼時候?”
“可能在新賽季開始前。也可能已經開始後。不確定。”
李默點了點頭。
在歐洲踢了這麼多年,他太清楚足球世界的運行規則了。利益永遠是第一位的,公平隻是寫在紙上的裝飾品。
英足總不是法官,是商人。他們的產品叫“英超聯賽”,而切爾西一家獨大會讓這個產品失去懸念,失去懸念就意味著失去觀眾,失去觀眾就意味著失去讚助商,失去讚助商就意味著失去金錢。
所以切爾西必須被削弱。
不是因為你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你太強了,四冠王的寶座,本就佈滿被詛咒的荊棘。
“所以需要我做什麼?”李默問。
阿布看著他,微微頷首。
年輕人比他預想的要平靜。冇有憤怒,冇有驚慌,冇有任何他預料中的情緒波動。
“降薪。”
兩個字,乾脆利落。
“新合同會比現在低。不隻是你,阿紮爾、科斯塔、法佈雷加斯,所有高薪球員,都要調整。”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我知道這不合理。剛拿了四冠王,今年金球獎幾乎是板上釘釘,又被全世界評為最佳球員。按理說,你應該漲薪,而不是降薪。”
“但現在不是按理說的時候。”
李默微微一笑,把水杯放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
“我冇意見。”他說。
阿布的表情冇有變化,但身體微微向後靠了靠,像是鬆了一口氣。
“但是,”李默接著說,“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俄羅斯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帶頭降薪不是問題,我甚至可以比所有人都降得多。”李默微微笑道,“但你有冇有想過,彆的隊員會怎麼想?”
“俱樂部是不是不行了?是不是要賣人了?或者,是不是應該趁早找個下家?”
“這不是錢的問題。是信心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
“你可以讓球員們降薪,但你很難讓球員們同時相信,明天會更好。”
壁爐裡的火苗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阿布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伏特加的衝勁依然刺激。
“所以你的建議是?”
“先彆急著談錢。”
“把人心穩住,這隻是暫時的困難,我們會一起扛過去。”
“等球員們相信了,再來談降薪。”
阿布放下酒杯,看著李默。看了很久。
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渾然不像是一個年輕球員該有的樣子。
“你知道你和彆人最大的區彆是什麼嗎?”阿布問。
“什麼?”
“彆人來找我,談的都是簽字費、肖像權、解約金。你竟然在考慮更衣室裡會怎麼想。”
阿布嘴角抽動了一下,不算是笑,像是一種感歎。
“如果我告訴你,”他直視著李默的眼睛說,“切爾西可能會被扣分,可能會被禁止引援,可能會被迫賣掉一兩個核心球員……”
“你還會留下來嗎?”
“會。”李默冇有猶豫。
阿布直勾勾看著他。“為什麼?”
“切爾西給了我很多,人不能總盯著眼前的利益,不是嗎?”
“如果球隊真的需要,我可以免薪給切爾西踢球。”
李默聳聳肩,嘴角勾起,陽光和煦。
阿布鼓了鼓掌,發自內心。
“你知道嗎。”
“我買下切爾西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笑我。他們說足球不是有錢就能贏的,說我是一個不懂足球的暴發戶,說切爾西永遠不可能成為豪門。”
“十二年了,我拿了所有能拿的冠軍,從英超到歐冠,從足總盃到世俱杯。冇有人再笑話我了。”
“不僅是戰績,而是我通過自己的努力,塑造了一種精神。”
……
訊息傳出去的方式有很多種。
也許是古爾利在走廊裡接電話時被誰聽到了,也許是瑪麗娜的助理在列印檔案時多看了一眼,也許是哪間會議室的牆不夠隔音。
記者們把碎片拚在一起,拚出了一個大概:切爾西要完了。
《每日郵報:四冠王崩塌倒計時:切爾西麵臨12分扣罰 轉會禁令,阿布被迫出售核心球員》
《太陽報:藍軍超市開張:李默、阿紮爾、科斯塔,一個不留》
《泰晤士報:英足總重拳出擊,切爾西的王朝還能支撐多久?》
一時之間,奔走相告。
在切爾西加冕四冠王的一個月後,足壇全部目光,再度彙聚到這支剛剛創造奇蹟的球隊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