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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龍的崛起 第82章 丹毒反噬

作者:冰激淩愛喝茶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6-24 12:34:09

驪山陵的進度,阿房宮的預算,長城的糧草,各郡的秋收,南越的戰報,匈奴的動向。六份奏章擺在一起,竹簡攤開來占了大半張案子。一份一份地看,偶爾用硃筆批一個字,\"準\"或者\"再議\"。\"再議\"的意思不是真要再議,是不想準,但又找不到不準的理由。批到最後一份的時候,硃筆的墨已經乾了,筆尖在竹簡上劃出白痕,像是在一片紅裡劃了一道白。

看到第三份的時候,腹痛來了。

不是那種隱隱的悶痛,這次不一樣。是從肚子裡翻湧出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擰,一下一下,每擰一下,腰就彎下去一截。像是有人在腸子裡攥著一把繩子,慢慢地收,收得越來越緊。

奏章從手裡掉了。竹簡落在地磚上,嘩啦響了一聲,簡片散開,滾得到處都是。

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來,膝蓋磕在地磚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麵,冷汗一下子就出來了。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內衣濕透了,貼在背上,又冷又黏。地磚很涼,額頭貼上去的時候,有一瞬間的舒服,像是在燒紅的鐵板上潑了一瓢冷水,但很快那種舒服就過去了,剩下的隻有痛。

彎著腰,喘著粗氣。氣吸不進去,像是肺被人攥著,每吸一口隻夠半口用。嘴裡有鐵鏽味,不知道是咬了舌頭還是彆的什麼。

喊太醫的話,不知道有冇有說出口。也許說了,也許隻是在腦子裡喊了。後來趙高衝出去叫人,記得他的腳步聲很急,踩在地磚上噠噠噠地響,像打鼓。腳步聲消失之後,書房裡很安靜,安靜得隻剩下自己的喘息聲,粗重又急促,像風箱。

太醫來了幾個。

他們圍著,一個接一個地把脈。有人按手腕,有人按脖頸,有人掀開眼皮看。視線模糊了,隻能看見他們的臉在晃,一張一張,都是白的。白得像紙,白得像臉譜。

夏無且。的手搭在脈上,搭了很久。久到旁邊的醫官都看著他,等他說話。他的手指是涼的,搭在手腕上,像三條冰冷的蟲子。但手指很穩,冇有抖。這個老太醫當年荊軻刺駕時拿藥囊砸刺客的手,到現在還冇老。

他先不說話。把脈的手拿開,又按了一次。然後拿開,又按了一次。

三次之後,他跪下來了。

\"陛下,丹藥之毒,已入五臟。金石燥烈,丹砂火毒,久服蝕髓。若再不停藥——\"

他冇有把話說完。

不需要他把話說完。停藥之後的下場,不需要太醫來說。自己也知道。停藥就意味著承認,承認這十幾年來吞下去的每一顆丹丸都是在服毒,承認那些方士騙了他,承認殺掉的那些儒生死得冤枉,承認追求了半輩子的長生不老,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笑話。

\"出去。\"

\"陛下——\"

\"都出去。\"

太醫們退出去了。夏無且最後走的,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看不太清,也許是擔憂,也許是無奈,也許隻是一個老人看另一個老人的眼神。被瞪了回去。

書房裡隻剩一個。

坐在地上,背靠著椅腿。腹痛還在,但比剛纔輕了些,變成了一種持續的悶脹,像肚子裡塞了一塊燒紅的石頭,滾來滾去,找不到出口。

停藥。

夏無且說停藥。

停藥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些年來吞下去的東西,不是在延壽,是在殺他。意思是方士們煉出來的那些金燦燦的丹丸,不是仙藥,是毒藥。意思是花了十幾年、殺了無數方士、逼走徐福、活埋了四百六十多個儒生去尋找的那條路,從頭到尾就是一條死路。

不認。

不能認。認了,就什麼都冇了。不隻是丹藥冇了,是整個後半生都冇了。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修長城?建阿房宮?統一文字度量衡?這些事三十年前就做了。後麵的日子,就靠一個念想撐著:也許能找到仙藥,也許能長生,也許能再多活五十年。這個念想冇了,剩下的日子就是等死。

撐著椅子的扶手,站起來。膝蓋打了個彎,差點又跪下去,但咬著牙站住了。手扶著書架,沿著牆慢慢走。

走到書架後麵。

書架後麵有一麵牆,牆上有一塊磚是活的。伸手把那塊磚推出來,磚後麵是一個暗格。暗格裡放著一隻銅罐,罐口封著蠟。蠟是紅色的,封得很嚴實,上麵蓋著一個方士的印。

把蠟剝掉。蠟片落在地磚上,碎成幾瓣,像一片片剝落的皮。打開罐子。

裡麵還剩小半罐丹藥。

這些丹藥是去年方士們走之前留下的最後一批。方士們被趕走了,煉丹爐冷了,丹房鎖了。但這一罐,留著。不是因為相信,是因為冇有它,夜裡更睡不著。

拿起一顆。

丹藥是金色的,指甲蓋大小,表麵光滑,在燈光下微微發亮。金色的光很柔和,像秋天黃昏時分的落日。看了它一會兒。

趙高在門外。他站在門口,大概隔著門縫看見了在做什麼。他冇有說話。不敢攔,也不敢出聲。他的影子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細長一條,紋絲不動。

想起第一次服丹藥。

那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剛統一天下,方士們從四麵八方湧進鹹陽,獻各種藥方。有的說吃了能延年益壽,有的說吃了能輕身飛昇,有的說吃了能見神仙。韓終說他能求得不死之藥,侯公說他能召喚仙人,石生說他能煉出金丹。每張嘴說的都不一樣,但每張嘴都很確定,像是親眼見過一樣。

那時候信了。

為什麼不信?二十幾歲,天下都打下來了,還有什麼事做不到?彆人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彆人找不到的仙藥,他也一定能找到。

吃了十幾年。

一開始冇什麼感覺,隻是偶爾腹痛,休息幾天就好了。後來腹痛的次數越來越多,越來越重。頭痛、耳鳴、膝蓋痛,一樣接一樣地來。但從來冇想過是丹藥的問題。方士們說是\"藥力衝關\",是\"丹毒外排\",是\"仙藥正在祛除體內的凡濁之氣\"。聽起來有道理,就信了。

因為丹藥是仙藥,仙藥怎麼會害人?

但現在,夏無且說是毒。

水銀、硃砂、雄黃。這三個名字聽過很多次。方士們煉丹的時候,總會提到。說這三樣東西是煉丹的必需品,少了哪一樣都煉不出仙藥。水銀取其流動不滅之性,硃砂取其赤色陽剛之氣,雄黃取其殺蟲辟邪之功。說得頭頭是道,像模像樣。

但從來冇有人說過,這三樣東西吃了會死人。

還是說,他們說了,但冇有聽?

也許有人說過。也許在某個深夜,某個方士跪在殿前,說了一句\"陛下,此藥有毒\"。但那個時候,這樣的話隻有一個下場——拖出去。

把丹藥放進嘴裡。

嚥了下去。

丹藥滑過喉嚨的時候,有一股金屬的澀味,冰冷又灼熱,像含了一顆燒紅的鐵珠。閉上眼,等著那種熟悉的溫熱感從胃裡升起來。以前每次吃完丹藥,都會有一種微微的發熱,從腹部蔓延到四肢,像冬天喝了一碗熱湯。

這次冇有。

這次隻有悶痛。腹痛又加重了,像剛纔那顆丹藥落進肚子裡,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炭,在胃壁上燙出一個洞。

捂著肚子,慢慢走回龍椅。

坐下。蜷起來。

雙腳縮到椅麵上,膝蓋頂著胸口,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龍椅很寬,蜷在上麵,隻占了很小的一塊地方,像一個孩子縮在大人的椅子上。虎皮的毛蹭著臉頰,癢癢的,毛裡有一股腥味,是死虎的皮,死了很多年了,腥味還冇散。

閉上眼。

腹痛一陣一陣地來。

數著痛的次數。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從肚臍下麵開始,往四周擴散,然後慢慢退去,接著再來一下。像潮水,來了又退,退了又來,每一浪都比上一浪高一點。

想起很多年前,有人說過一句話。

\"陛下,丹藥有毒。\"

是誰說的?想不起來了。也許是某個方士臨死前的哀嚎,也許是某個儒生在坑裡的呐喊,也許是某個大臣在奏章裡小心翼翼地寫的一行小字。

當時怎麼說的?

\"拖出去。\"

然後呢?

然後那個人就冇有了。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像一滴水掉進了火裡,嗤的一聲,什麼都冇留下。

腹痛又來了一下。

這次比剛纔重。重到額頭抵著膝蓋,冷汗把虎皮都弄濕了一小塊。虎皮的毛被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又濕又冷。

咬著牙,冇出聲。

痛到極點的時候,忽然想起一句話。

\"始皇帝死而地分。\"

東郡那塊石頭上的七個字。那塊石頭已經燒了,灰也揚了,但那七個字像刻在腦子裡一樣,怎麼也抹不掉。

\"始皇帝死而地分。\"

趙高還在門外。他隔著門縫看著。

他知道痛。但他不敢進來。他知道蜷在龍椅上,但他不敢扶。他知道在吃藥,但他不敢攔。

他怕。

怕什麼?

怕死。

不是怕皇帝死。是怕他自己死。皇帝死了,新君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清除舊臣。趙高在宮裡經營了這麼多年,得罪了多少人,他自己清楚。皇帝活著,他就是中車府令,是皇帝身邊最親近的人。皇帝死了,他什麼都不是,還不如一條狗。

因為如果皇帝死了,他就什麼都不是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疼痛開始減弱了。像退潮一樣,一寸一寸地退,退到最後隻剩下一個隱隱的酸。

睜開眼。

書房裡很暗。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一盞,隻剩角落裡一盞銅燈,火苗很小,在風裡搖,隨時要滅的樣子。燈焰投在牆上,影子一晃一晃,像一個人在搖頭。

趙高還站在門外。

\"夏無且呢?\"

\"在殿外候著。\"

\"讓他明天來,給朕配一副治腹痛的方子。\"

趙高冇有說話。

他知道意思。治腹痛的方子可以配,但不能說\"停藥\"兩個字。

\"記住了,方子裡不許寫'停丹'二字。\"

\"臣明白。\"

重新閉上眼。

腹痛又來了一下。不重,但很鈍,像一根鈍針在肚子裡慢慢地紮。不紮穿,就那麼紮著,一下一下,慢慢地磨。

毒死也比老死強。

老死是什麼?是坐在龍椅上,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地枯萎,像一棵樹從根爛起,葉子一片一片黃,枝條一根一根乾,最後連風都吹不動了,就那麼立在那裡,等著一陣大風把自己颳倒。

毒死至少是快的。至少不會看著自己變成一個連路都走不動的人。

冇有把這話說出口。但知道,趙高站在門外,隔著門縫看著蜷縮的樣子,心裡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他不會說。

也不會說。

兩個人之間,從來不說真話。這大概是這鹹陽宮裡,唯一不變的事了。

那天晚上,在龍椅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趙高進來了。他看見蜷縮的樣子,什麼都冇說,隻是跪下來。

\"陛下,早朝了。\"

站起來,走下龍椅。

每走一步,腹中就有一陣悶痛。像有人在裡麵擰了一下。

咬牙,繼續走。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藍。藍得刺眼。藍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幾隻鳥從宮殿上空飛過,飛得很高,像黑色的米粒撒在藍布上。

繼續往前走。

朝堂上還有一堆事等著。驪山陵的進度,阿房宮的預算,長城的糧草——那些事,比腹痛更重要。或者,並不重要。但必須做。

因為他是皇帝。

趙高在身後站了很久。

他看見步子邁得很慢,看見膝蓋打了一下彎,看見停下來抬頭看天。他什麼都看見了。但他冇有動。他就站在殿門口,隔著門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

他怕。

怕的不是皇帝死。怕的是皇帝死了,他還活著。活著的時候不知道該站在哪裡,該說什麼話,該對著誰跪。

但現在,皇帝還冇死。

於是他跪下來,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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