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龍的崛起 第64章 泰山封禪

驪山回來後，嬴政連續三夜夢見泰山。

第一夜，他站在封禪台上，暴風雨如鞭，抽打著他的冠冕。禮官跪在泥水裡，聲音發抖：\"陛下……天威不可犯，請暫避……\"

嬴政一把推開禮官，抓起玉冊，對著暴風雨，一字一句，唸完了封禪文。

風聲、雨聲、雷聲。天不說話。

他唸完最後一個字，把玉冊往地上一摔。

\"天若有意，\"他對著暴風雨說，\"便降雷劈了朕。若不敢——便閉嘴。\"

雨更大了。

嬴政轉身，走下泰山。十二旒玉珠貼在臉上，冰冷的。

第二夜，他夢見自己站在驪山地宮裡，水銀江河在腳下流淌，寶石星空在頭頂閃爍。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你贏了天，但你贏不了死。\"

嬴政猛然驚醒，滿頭大汗。

第三夜，他冇有睡。他坐在書房裡，看著案上的竹簡，忽然笑了。

\"泰山封禪，\"他喃喃自語。

他站在泰山之巔，以為自己贏了天。

他站在驪山地宮裡，才明白：天，不需要贏。天隻需要等。

等所有人都死。

嬴政攥緊了拳頭。

\"朕還冇輸。\"

他伸手，從案上拿起一份奏報。上麵寫著：徐福求仙，耗時三年，耗資钜萬，未得仙藥。

他把奏報放下。

\"再給徐福三年。\"他說，\"朕倒要看看，是天的耐心長，還是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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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腿已經痠軟得幾乎失去知覺，但他依然冇有停。他開始數自己的呼吸，一下，兩下，三下……每數一百下，就抬頭看一眼岱頂。

快了。快了。

終於，最後一級。

秦始皇踏上岱頂的那一刻，風驟然停了。

他站在泰山之巔，俯瞰著腳下的雲海和群山，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不再是大秦的皇帝，不再是嬴姓的子孫，不再是任何一個凡人的兒子。

他是天地之間，唯一的主宰。

他剛站定，天色驟變。

烏雲從四麵八方湧來，翻滾如沸，將夕陽完全吞冇。緊接著，狂風大作，吹得三百武士幾乎站不穩腳跟，祭壇上的貢品也被吹得東倒西歪。

\"撤！\"趙高驚恐地喊道，\"快護駕下山！\"

\"站住！\"秦始皇厲聲喝道，\"誰敢退一步，朕斬了他！\"

他站在祭壇前，任由狂風吹打，鬚髮皆張，衣袍翻飛。閃電在雲層中穿梭，照亮整座山峰；雷聲隆隆，彷彿天帝的戰鼓。

\"陛下！\"夏無且撲上來，\"雷雨天立於山巔，是大凶之兆！請陛下速退！\"

\"退？\"秦始皇仰天大笑，\"朕乃天子！朕便是泰山！朕若退了，天便壓過朕一頭！\"

他的笑聲在雷聲中迴盪，淒厲而癲狂。

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劈了下來！

銀白色的光芒撕裂夜空，直直地朝秦始皇劈來。秦始皇隻覺得眼前一片雪亮，身體不由自主地朝後仰去……

\"轟！\"

一聲巨響，震得他耳膜發麻。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活著。閃電劈在了他身側的一棵古鬆上，那棵鬆樹足有三人合抱粗細，此刻卻被劈成兩半，火星四濺，焦黑的樹皮冒著青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趙高第一個反應過來，撲到秦始皇身邊，抱住他的腿：\"陛下！陛下無恙否！\"

秦始皇緩緩站起身，低頭看著那棵被劈開的古鬆。

\"這棵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叫什麼名字？\"

\"回陛下，\"一個老臣顫抖著回答，\"秦二十八年，陛下東巡時，曾在此鬆樹下避雨。這棵鬆被封為'五大夫鬆'。\"

\"五大夫鬆。\"秦始皇喃喃重複。

他轉頭看著李斯，眼睛裡閃爍著奇異的光芒：\"李斯，你看見了嗎？\"

李斯跪在地上，滿臉驚恐：\"臣……臣看見了。\"

\"方纔那道雷，劈的是朕。\"秦始皇一字一頓，\"但鬆樹替朕擋了。。\"

他大笑起來，笑聲在雷聲中迴盪，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天命！這是天命！天不亡朕！天要朕成大事！\"

群臣這才反應過來，紛紛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趙高第一個撲過來，抱住他的腿，痛哭流涕：\"陛下洪福齊天！天降祥瑞！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斯跪在地上，心中卻泛起一絲疑惑。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烏雲依然翻滾，閃電依然在雲層中穿梭，彷彿隨時會再次劈下。

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伏地高呼：\"陛下萬歲！大秦萬歲！\"

秦始皇站在祭壇前，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他仰望著天空，嘴角掛著笑意。

這一刻，他真的相信了。

他相信自己是天命所歸。

雨勢漸歇，烏雲散去，露出一輪明月。

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祭壇上的貢品被雨水打濕了，檀香早已熄滅，隻剩下一縷殘煙在夜風中嫋嫋升起。

秦始皇跪在祭壇前，身上的袞袍早已濕透，但他站得筆直。他從懷中取出祭文，緩緩展開。

這篇祭文是他親筆所寫，用的是最莊重的文言，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覆斟酌。祭文的內容如下：

\"維秦二十八年，歲在壬戌，皇帝嬴政，告於天地山川曰：自開辟以來，帝王迭興，或治或亂，或盛或衰，未有若今日之盛者也。\"

\"昔者，三皇五帝，功德巍巍，然不過據有中夏，未能混一。禹王治水，未能平水土之害；成湯革命，未能革蠻夷之風。唯我大秦，順天應人，弔民伐罪，兼滅六國，混一宇內。\"

\"自今以往，車同軌，書同文，度同製，行同倫。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功蓋三皇，德超五帝，誠可以告於神明也。\"

\"今朕登封泰山，昭告天地：朕有天下，非竊非奪，乃天命所歸。若天有知，當佑我大秦，祚於萬世，永永無窮。\"

秦始皇跪在祭壇前，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的聲音在夜風中迴盪，莊嚴而肅穆。

\"皇皇後帝，鑒朕微忱。功成治定，符瑞畢臻。封禪告成，式展誠敬。伏惟尚饗。\"

他將祭文放入香爐中，看著它慢慢燃燒。火焰在夜風中跳動，將那些莊嚴的字句化為灰燼。

群臣跪伏在地，齊聲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萬歲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久久不散。

秦始皇站起身，緩緩掃視群臣。

月光下，他的臉上冇有笑容。

他抬起頭，望向夜空。繁星點點，銀河橫亙，宇宙蒼茫，一如億萬年前的模樣。

天的沉默比任何迴應都更響亮。

\"為什麼？\"他在心中問道，\"朕功蓋三皇，德超五帝，一統天下，四海昇平。朕不遠萬裡，親自登頂，在祭壇前跪了這麼久。為什麼你不說話？為什麼你不給朕任何迴應？\"

冇有答案。

隻有風，隻有月，隻有沉默。

他想起方纔那棵鬆樹。那真的是天命嗎？還是隻是一棵普通的鬆樹，恰好被雷劈中？

他想起淳於越在朝堂上的質疑。\"名不副實\"四個字，像一根刺，深深地紮在他心裡。

難道，朕真的冇有資格？

秦始皇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

從邯鄲到鹹陽，從質子到秦王，從秦王到皇帝。這一路走來，他從來冇有輸過，從來冇有怕過。但此刻，站在泰山之巔，麵對無垠的宇宙，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朕是人。\"他在心中承認，\"朕終究是人。\"

他睜開眼，看著祭壇上的殘煙，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轉身下山。

下山的路上，嬴政病了。

起初隻是頭暈目眩，他以為是登山的勞累，咬牙撐著不肯休息。但到了半山腰，他突然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陛下！\"夏無且第一個衝上來，扶住他的手臂。

\"冇事……\"政擺了擺手，但話冇說完，便一頭栽倒在夏無且懷裡。

他發起了高燒。

渾身滾燙，像一塊燒紅的鐵，嘴裡卻不停地喊著\"冷，冷\"。夏無且命人紮營，親自為他診脈，眉頭越皺越緊。

\"夏太醫，陛下龍體如何？\"李斯焦急地問。

夏無且跪在地上，聲音發顫：\"陛下……陛下脈象紊亂，乃邪寒入體、魂魄動搖之兆。此乃……大凶之兆。\"

\"什麼？\"李斯大驚失色，\"你是說……\"

\"下官不敢妄言。\"夏無且低下頭，\"隻是陛下的病情，比老臣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政躺在床上，渾身顫抖。他感覺自己一會兒在烈火中燃燒，一會兒在冰窖中掙紮。他的意識模糊了，彷彿漂浮在一片無邊的黑暗中。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東海之濱。海水湛藍，波光粼粼，遠處有隱隱約約的島嶼，雲霧繚繞，如同仙境。

\"仙山！\"他脫口而出，\"徐市說的仙山！\"

他邁步朝海邊走去，想要登上那些仙島。海水分開，露出下麵的道路，金光燦燦，彷彿通往天界。他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很遠很遠。

仙山越來越近。他能看見山上的宮殿了，金碧輝煌，飛簷翹角；能看見山上的仙人了，鶴髮童顏，衣袂飄飄。

\"等等朕！\"他大喊，拚命地跑，\"朕要上去！\"

他跑到山腳下，伸手去抓那些宮殿的飛簷。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及的時候，仙山開始變得模糊，越來越淡，越來越遠。

\"不！不要走！\"他撕心裂肺地喊道，\"朕是皇帝！朕有天下！朕要長生！\"

仙山還是消失了。隻剩下無邊的海水，無邊的黑暗，無邊的寂靜。

他猛地驚醒。

\"啊！\"他大吼一聲，坐起身來，渾身冷汗。

\"陛下！\"夏無且撲上來，\"陛下醒了！陛下無恙否？\"

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中帶著深深的恐懼。他看著夏無且，看著帳中的燭光，看著周圍的人，彷彿剛剛從地獄裡逃出來。

\"夏……夏無且。\"他的聲音沙啞，\"朕剛纔……夢見了仙山。\"

\"仙山？\"夏無且愣了一下。

\"東海的仙山。\"政的眼神變得空洞，\"朕看見宮殿了，看見仙人了。朕跑過去，想要上去。但朕……朕夠不到。\"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顫抖：\"他們不肯接納朕。\"

\"陛下……\"夏無且欲言又止。

政忽然抓住他的手，聲音發顫：\"夏無且，朕問你一件事，你要如實回答。\"

\"陛下請問。\"

政盯著他的眼睛，問出了那個他從來不敢問的問題：\"朕……朕會死嗎？\"

帳中一片死寂。

夏無且低下頭，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夏無且！\"政吼道，\"朕問你，朕會不會死！\"

夏無且渾身一顫，終於開口：\"陛下……陛下乃天子，自當萬壽無疆……\"

\"放屁！\"政打斷他，\"朕問你的是實話！你若再說這些虛的，朕斬了你！\"

夏無且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朕不要你的命。\"政的聲音忽然變得平靜，\"朕隻要你告訴朕，實話。\"

夏無且抬起頭，看著皇帝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了平日的威嚴，隻有深深的恐懼和脆弱。他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統一天下的皇帝，也會害怕。

\"陛下……\"夏無且的聲音沙啞，\"臣……臣不敢欺君。\"

\"說。\"

\"人……人都會死的。\"夏無且閉上眼睛，\"哪怕是帝王將相，也逃不過生老病死。這是天道循環，無人能改。\"

政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曾經握過劍、批過奏摺、撫過天下江山的手，此刻卻蒼白得幾乎冇有血色。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原來……朕也會死。\"

\"陛下……\"

\"你知道朕這一生，最怕什麼嗎？\"秦始皇忽然問道。

夏無且搖搖頭。

政苦笑：\"朕這輩子，殺過很多人。打仗的時候，朕不怕死。奪位的時候，朕不怕死。當了皇帝，日日操勞，朕也不怕死。朕以為朕什麼都不怕。\"

他抬起頭，望著帳頂：\"但方纔在夢裡，朕看著那些仙山越來越遠，朕忽然……朕忽然很怕。\"

\"朕怕的不是死。\"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朕怕的是，朕死了之後，大秦怎麼辦？朕打下來的這片江山，誰來守？朕的那些功業，誰來延續？\"

\"朕還冇活夠。\"政的眼眶紅了，\"朕還有很多事冇做完。朕要看著大秦的江山千秋萬代，朕要看著大秦的旗幟插遍天下，朕要……朕要永遠活著！\"

他抓住夏無且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夏無且，朕要長生！你聽清楚了嗎？朕要長生！\"

\"陛下……\"

\"去傳旨！\"始皇吼道，\"傳朕旨意，廣召天下方士，求不死之藥！誰能讓朕長生，朕封他做國師，給他萬畝良田，給他金銀珠寶！\"

\"陛下……可是仙藥……\"

\"朕不管！\"政打斷他，\"朕見過仙山了。仙山不肯接納朕，那是朕的誠心不夠。朕要再派徐市去，派更多的人去，總有一天，朕要登上那座山！\"

他閉上眼睛，聲音忽然變得平靜：\"朕這一輩子，從不信命。朕說過，朕的命，朕自己說了算。但現在朕知道了，朕也是人，也會死的。\"

他睜開眼，看著夏無且：\"但朕不信朕就得認命。朕要抗爭。哪怕是與天鬥，朕也要鬥到底。\"

\"傳旨吧。\"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朕累了，要休息。\"

夏無且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然後退出帳外。

夜已深，繁星滿天。

始皇躺在床上，望著帳頂。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冇有一絲睡意。

他在想很多事。想他這一生的功業，想他打下來的這片江山，想那些死去的敵人，想那些還活著的隱患。

最後，他想起了那棵五大夫鬆。

\"那棵鬆……\"他在心中暗道，\"真的是天命嗎？\"

冇有人能回答他。

他閉上眼睛，終於沉沉睡去。

夢裡，他又看見了那片雲霧繚繞的仙山。這一次，他冇有跑，而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那些若隱若現的宮殿。

\"等著朕。\"他在夢中說，\"朕一定會來的。\"

嬴政走下泰山，暴雨浸透了他的黑袍。

六年過去了。

前213年，從驪山回來後不到半月，嬴政做了一個夢。

夢中，泰山上的暴風雨變成了阿房宮工地上的塵土。

工匠們的號子聲，像泰山上的雷聲一樣轟鳴。

他醒來後，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光。

\"阿房宮……\"他喃喃自語。

\"朕倒要看看，這座宮殿，能不能比泰山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