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龍的崛起 第53章 書同文

稱帝後的第七個月。

這天我正在章台宮批閱文書，李斯匆匆進來，手裡抱著一疊竹簡，臉色不太對。

“陛下，”他把竹簡遞過來，“您看這個。”

我接過來翻了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是從楚國故地送來的文書，上麵的文字彎彎曲曲，像蛇一樣扭來扭去——那是楚國的鳥蟲文。我竟然一個字都認不出來。

“這是……”

“楚國舊文，”李斯說，“那個郡守是楚人，他寫的奏報，用的還是楚國的文字。”

我把竹簡扔回案上。

“寡人看不懂。”

“不止陛下，”李斯說，“六國的文字都不一樣。韓國的文字和齊國的文字，已經是兩種語言了。”

我沉默了。

天下統一了，但如果文字不統一，這道奏報我都要讓人翻譯一遍才能看懂，還談什麼治理天下？

這是我的結論。

李斯站在我麵前，手裡拿著一疊竹簡。

“陛下，”他說，“天下有多少種文字？”

“寡人不知道。”

“六種。”李斯說，“韓、趙、魏、燕、楚、齊，六國各有各的文字。各有各的寫法，各有各的意思。”

“六種？”

“韓國的文字和齊國的文字，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李斯說，“甚至同一國內，不同地方的語言也不一樣。比如楚國，楚國的南方人和北方人，說話都不一樣。”

我沉默了。

“所以，”我說，“寡人要讓天下人用同一種文字。”

“是。”李斯說，“這是統一天下的第二步。第一步是郡縣製，第二步是書同文。”

“怎麼做？”

“以秦國的小篆為基礎，”李斯說，“刪繁就簡，統一寫法。臣已經寫好了標準字帖，《倉頡篇》《爰曆》《博學》，三篇，共三千多字，作為天下文字的標準。”

他把竹簡遞給我。

我打開看了一眼。

上麵的字很工整，很方正，一筆一劃都寫得清清楚楚。

“推廣呢？”我問。

“先在鹹陽推行，”李斯說，“然後推廣到全國。每一年考覈一次官府的文書，所有不規範的文字，都要重新寫。”

“不規範的文字？”

“是。”李斯說，“陛下，書同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十年，也許二十年，才能讓天下人都用同一種文字。”

我沉默了。

十年，二十年。

我還有那麼長時間嗎？

“好。”我說，“寡人批準了。”

書同文的第一年，我在鹹陽城裡開了一座學館。

學館的名字叫“博士館”。

博士館裡住著一百多個博士。這些博士有的是秦國的學者，有的是六國的學者。他們都是天下最博學的人。

我的任務是：教天下人認字。

每天清晨，我都會站在博士館的門口，看著那些博士們進進出出。

他們手裡捧著竹簡，臉上帶著各種各樣的表情。

有的興奮，有的憂慮，有的麻木。

“陛下。”有一天，一個博士館的博士來見我。

他叫周青臣。

“什麼事？”

“陛下，”他說，“臣聽說，陛下要統一文字。”

“是。”

“臣有一件事想問。”

“問。”

“六國的舊文字，”周青臣說，“那些古書裡的文字，也要統一嗎？”

我看著他。

“什麼意思？”

“比如《詩經》。”周青臣說，“《詩經》是周朝的大詩人寫的，裡麵有很多字，和現在的字不一樣。如果要統一文字，《詩經》是不是要重新抄寫？”

我沉默了。

《詩經》。

我知道那本書。那是周朝的時候，周國的詩人們寫的詩。

“重新抄寫。”我說。

“那《詩經》的意思會不會變？”周青臣問，“換一種寫法，會不會換一種意思？”

我冇有回答。

我看著他。

“周青臣，”我問，“你是什麼國家的人？”

周青臣愣了一下。

“臣……臣是齊國人。”

“齊國。”我重複了一遍，“齊國已經亡了。”

周青臣的臉色變了。

“臣知道。”

“所以，”我說，“你不應該再是齊國人。你應該是秦國人。”

“是。”周青臣說，“臣是陛下的子民。”

“那你覺得，”我問，“齊國的文字，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周青臣沉默了。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去吧。”我說。

他站起身，慢慢退出去了。

書同文推行了三年。

三年裡，我在全國建了一千座官學。

官學裡教的是小篆。

每一個縣至少有一座官學。官學裡免費教孩子們認字。隻要是七歲以上的孩子，都可以來官學讀書。

學得好的，可以參加考試。考試通過的，可以當官。

我在官學裡站過很多次。

我看著那些孩子們坐在教室裡，手裡拿著毛筆，在竹簡上描字。

他們的臉很稚嫩，眼睛很亮。

他們不知道那些字是從哪裡來的。

他們隻知道，學好字，就能當官。

“陛下，”有一次，我站在一座官學裡，一個老師問我，“陛下覺得，這些孩子會記住六國嗎？”

“記住六國？”我問，“為什麼？”

“因為”老師猶豫了一下，“因為六國也有文字，也有文化。如果這些孩子隻學小篆，他們就不會知道六國的文字是什麼樣子了。”

我看著他。

“你想讓他們記住六國？”

“臣，臣不敢。”

“你去吧。”我說。

老師退出去了。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正在描字的孩子。

他們描得很認真，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六國，”我輕聲說，“不需要記住。”

書同文推行最難的地方，不是鹹陽，是趙地。

邯鄲的官府裡，有個叫趙廣的老儒，六十多歲，一輩子隻寫趙國的大篆。他在官府做了三十年的文書，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但寫的是趙字，不是秦字。

書同文令傳到邯鄲的那天，趙廣把竹簡摔在地上。

“讓老夫寫秦字？”他說，“老夫寫了一輩子趙字，現在讓老夫改？老夫的手隻會寫趙字！”

邯鄲太守派人去勸。趙廣不聽。

再派人去催。趙廣還是不聽。

第三次，太守派了兩個士兵去。

士兵站在趙廣麵前，手裡拿著刀。

“趙先生，”他們說，“太守有令，三日內必須交出用小篆書寫的公文。否則，以違令論處。”

趙廣看著那兩把刀，臉色變了。

他坐在案前，拿起毛筆，蘸了墨。

手在發抖。

他寫了一個“趙”字。

但那是小篆的“趙”，不是趙國大篆的“趙”。筆畫方正，棱角分明，像一把刀刻出來的。

他看著那個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一卷竹簡交給士兵，轉身走進屋裡，關上門。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很決絕。

太守把竹簡送到了鹹陽。

我看著竹簡上那個小篆的“趙”字，字跡端正，但每一筆都帶著顫抖的痕跡。

像一個人在刀刃下被迫改寫自己的名字。

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趙廣改了字，但他改了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