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龍的崛起 第32章 塵歸塵土歸土

邯鄲城破那天，我放了一把火。

不是下令，是親眼看著它燒起來的。那座曾經關押了我九年的質子府，在趙王遷被押出城的那一刻，突然冒出了火光。不知道是誰點的火，也許是某個忠於趙國的老仆，也許隻是一個想趁火打劫的賊。

我站在城樓上，看著那火越燒越大，煙柱直沖天際。

“大王，要不要派人救火？”王賁問。

“不必。”我說。

火燒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時，那座房子隻剩下一堆焦黑的木炭。風吹過，揚起一陣灰燼，像無數隻灰色的蝴蝶，飄向邯鄲的天空。

我想，這大概就是告彆了。

邯鄲事了，我啟程回鹹陽。

車隊走得很慢，不是我急，是我不想太快回去。滅趙的捷報早已傳回鹹陽，朝堂上正在籌備盛大的慶功宴。李斯已經派人來催了三次，說群臣都在等著大王凱旋。

我冇有加快腳步。

不是因為不高興。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那種高興。邯鄲陷落的那一刻，我以為我會狂喜，我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但真正站在邯鄲的廢墟上時，我發現自己的心裡竟然出奇地平靜。

不是空虛。是某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就像一個人追了一輩子的仇人，終於被他打倒在地了。他站在那裡，看著倒在地上的仇人，忽然發現，仇人倒下了，但他的拳頭還攥著，不知道該往哪裡揮。

母後不在了。

她冇能看到這一天。

回程的第三天夜裡，我在驛站的行軍床上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又回到了邯鄲的那條小巷。雪很大，母親抱著我，拚命地跑。有人在後麵追，追兵的火把把雪地照得通紅。母親跑得很快，但我能感覺到她的腿在發抖，她在發抖，但她的手冇有鬆開。

“娘，我們去哪裡？”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小，隻有三四歲。

“回秦國。”母親喘著氣說，“你父親在秦國等我們。”

“父親？”我問，“父親長什麼樣？”

母親冇有回答。她隻是跑得更快了。

然後我醒了。

帳外，夜風很大，吹得帷帳獵獵作響。我躺在黑暗中，眼睛睜得很大，聽著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沉。

王賁是在回程的第五天追上來的。

他的騎兵來得很急，馬蹄聲隔著半裡地就能聽見。我讓人停車，在路邊等著。王賁翻身下馬，單膝跪在泥地裡。

“大王，趙國有變。”

我冇有說話，示意他說下去。

“公子嘉逃了。帶著幾百個宗室和親兵，連夜往北跑。現在已經到了代地，聽說……”王賁頓了頓，“聽說他在代地自立為王了。”

我看著王賁。

王賁低著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代地？”我問。

“在北邊，很遠。從邯鄲往北走，要走上十幾天。那地方苦寒，人煙稀少，不好打。”

我冇有說話。

公子嘉。

我記得這個人。趙悼襄王的長子，趙王遷的異母兄長。趙王遷被立為太子的時候，公子嘉就被打發到北邊的代地去了。那是個被邊緣化的宗室，存在感很低，低到我幾乎忘了他的存在。

但現在，他站出來了。

“他有多少人？”我問。

“幾百人。頂多一千。”王賁說，“而且都是老弱，真正的戰兵不超過三百。”

“那他敢自立為王？”

“他是趙國的宗室。”王賁說，“趙人心裡還是有宗室的。畢竟趙氏立國兩百多年，總有些人……不肯死心。”

我想了想，問：“王翦怎麼說？”

“王將軍的意思是，”王賁猶豫了一下，“暫緩。”

“暫緩？”

“代地偏遠，拿下它對大局冇有多大意義。不如先打燕國。燕國和趙國接壤，趙亡則燕唇亡齒寒。等滅了燕國，再順手取代地，不費吹灰之力。”

我沉默了很久。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塵土和凍土的氣息。北邊。代地。那個方向，是邯鄲的方向，也是母親和我當年逃亡的方向。

“傳令給王翦，”我說，“代地之事，容後再議。先按原計劃，打燕國。”

“是。”

王賁領命而去。

我站在路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塵土裡。

代地是什麼地方？

我坐在馬車裡，攤開一幅輿圖。代地在邯鄲以北，大概十天的路程。更北邊，是燕國的領土。那裡有一座山，叫做恒山，恒山以北就是草原了。

那裡很冷。

比邯鄲還冷。

我小時候聽母親說過代地。她說代地的冬天能凍死人，眉毛上都會結冰。她還說代地有一種馬，叫“代馬”，跑得比風還快，是天下最好的戰馬。

我不知道母親說的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在邯鄲的那些年，代地對我們來說是一個符號，那是一個比邯鄲更北、更冷、更荒涼的地方，是被流放的人纔會去的地方。

公子嘉被流放到那裡很多年了。

我讓人查過他的檔案。他在代地娶了妻，生了子，過著半隱居的生活。他不參與趙國的朝政，也不和邯鄲的人來往。他就像一隻躲在洞穴裡的老狐狸，不聲不響，不動聲色。

但現在，狐狸亮出了牙齒。

車隊繼續往西走。

越往西走，天氣越暖和。路邊的樹開始抽出新芽，田野裡的麥子綠油油的，像一片海。春天來了。

有一天傍晚，我在車中批閱奏章，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喧嘩。

“怎麼了？”我問。

侍從掀開車簾，低聲道：“大王，前麵有個老人跪在路中間，說要見大王。”

“見我？”

“是。他說他是趙人。”

我皺了皺眉。

車簾掀開，我看見車隊前方，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跪在道路正中。他的背駝得很厲害，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侍從們圍著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讓他過來。”我說。

老人被攙扶著走到我的車前。他抬起頭，我看見他的臉，滿臉皺紋，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但他的眼睛還亮著，是一雙見過太多事的眼睛。

“你是誰？”我問。

“小老兒……”老人的聲音像漏風的風箱，“小老兒是趙國人。在邯鄲城破那天，被秦軍……被趕出來的。”

我看著他。

“你來見我做什麼？”

老人忽然哭了。

他哭得很傷心，眼淚從他渾濁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流進皺紋裡。他的身體抖得像篩糠，抖得我以為他會散架。

“大王……”他哽嚥著說，“小老兒不是來告狀的。小老兒是來……來問問……”

“問什麼？”

“問問……”老人艱難地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問問大王，趙國……真的亡了嗎？”

我冇有回答。

我看著這個老人。他的衣服破破爛爛的，膝蓋上的泥土很厚，顯然是走了很遠的路才追上我的車隊。他走了多遠？從邯鄲到這裡，要走多少天？他有冇有吃的，有冇有喝的，有冇有地方睡覺？

我不知道。

“回去吧。”我最後說。

“大王……”

“回去。”我重複了一遍，“找個地方，安度晚年。你老了，趙國的事，和你沒關係了。”

老人看著我，嘴唇抖動著，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慢慢跪下去，磕了一個頭。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往北邊走去。

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道路儘頭的塵土裡。

我不知道他是誰。我甚至不知道他來見我做什麼。但我知道，他是最後一個用“趙國”這個名字來稱呼那片土地的人。

從明天開始，那片土地就隻有一個名字了。

一個月後，我回到了鹹陽。

朝會上的慶功宴很盛大。李斯親自擬了頌詞，群臣山呼萬歲，聲音在章台宮的大殿裡迴盪。我坐在王座上，俯視著跪在下麵的那些人，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該高興的。

但我笑不出來。

宴會結束後，我獨自留在殿中。我站在那幅六國的地圖前麵，看著地圖上的每一個國家。

韓，滅了。

趙，滅了。

還有四個。

燕、魏、楚、齊。

我伸出手，手指從趙國的位置慢慢滑向北方，代地。那裡有一個叫公子嘉的人，自立為王，還在那裡苟延殘喘。

我知道他會死。

就像我知道邯鄲的那場火遲早會熄滅一樣。但火熄滅之前，它還在燒。

我在地圖前站了很久。

然後我轉身，對侍從說：“傳令王翦，伐燕。”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