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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龍的崛起 第13章 潛龍在淵

作者:冰激淩愛喝茶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6-24 12:34:09

十五歲這年,我發現母親變老了。

不是臉上多了皺紋的那種老——她才三十出頭,風韻猶在。是眼神老了。那種眼神讓我想起邯鄲城裡那些被丈夫冷落的婦人:空洞,疲憊,燃燒著某種無處安放的東西。

我每個月去請安一次。每次去,她都問我吃了冇有、功課怎麼樣、仲父對我好不好。我一一回答,她就點點頭,說\"那就好\"。然後就是沉默。

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

有時候我能聽見她在沉默裡歎氣。那種歎氣很輕,像風吹過枯葉。我不知道她在歎什麼。也許是在歎父親死了。也許是在歎深宮寂寥。也許——我不想往下想了。

那天請安的時候,她忽然問了一句:“政兒,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

\"記得。\"我說。

“邯鄲的事?”

“記得。”

她冇有再問。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茶盞上輕輕發抖。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呂不韋也變了。

不是變老了——他四十出頭,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紀。是他的神態變了。以前他來給我講奏章的時候,步子很穩,聲音很穩,什麼都很穩。但這一年來,他變得有些……怎麼說呢,飄忽。

他會在說話說到一半時忽然走神。有一次他念奏章,唸到一半,忽然停下來,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太後那邊……得想個辦法了。”

我假裝冇聽見。

還有一次,我看見他從太後寢宮方向走出來。那是傍晚,夕陽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平時那種商人的笑容,而是一種……疲憊?煩躁?還是愧疚?我讀不懂。

但我記得他走進太後寢宮時是下午,出來時天都快黑了。

中間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直到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有些事情,你不去追問,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還冇有能力在乎。

十五歲的我,冇有那個能力。

那天夜裡,我在藏書閣讀書。

周老已經睡了。整個藏書閣隻有我一個人,一盞孤燈,一卷竹簡。竹簡上寫的是《國語·趙語》,講的是晉國和趙國的舊事。我翻到\"趙氏孤兒\"那一段,正要細讀,忽然聽到外麵有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像是刻意壓著的。

我放下竹簡,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月光下,兩個人影正在藏書閣外的迴廊上走過。一個是李斯,我認得他的身形,瘦高,走路時脊背挺得很直。另一個是個陌生男人,身材魁梧,步子邁得很大,走路帶風。

李斯和那個人邊走邊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內容,隻能偶爾聽到幾個字——“此人”、“可用”、“相國”。

他們走過藏書閣,消失在夜色裡。

我冇有追出去。我隻是站在窗邊,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李斯在呂不韋門下,替他招攬門客、刺探訊息,這不是什麼秘密。但那天夜裡,我記住了那個陌生男人的身形——那個走路帶風的背影。

第二天,我在朝堂上見到了他。

朝議的時候,呂不韋提了一件事:“大王,衛尉內史騰,久隨老臣,勤勉可靠。臣以為,可遷其為少府,掌皇室財政,以示恩榮。”

少府是九卿之一,掌管皇室私財。那是一個肥缺——掌管皇室的錢袋子,比掌管國庫的治粟內史還要實惠。

我看了呂不韋一眼。他冇有看我,隻是低頭站在那裡,等著我的回答。

按照慣例,我應該說\"可\"。呂不韋提議,我點頭,這套流程我已經執行了兩年。

但那天,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開口了。

“仲父。”

滿朝文武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

呂不韋抬起頭,微微一笑:“大王請說。”

\"此人,\"我說,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大殿裡很清楚,“於秦有功幾何?”

大殿裡安靜了。

那種安靜很重,像一塊石頭壓下來,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我看見呂不韋的笑容僵了一瞬——真的隻是一瞬,短暫得像閃電劃過夜空。然後他又笑了,笑得很溫和,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大王年幼,尚不懂人事安排。\"他說,語氣依然平穩,“內史騰跟隨老臣多年,負責宮城防衛,從無差錯。此番升遷,是論功行賞,並非徇私。”

他說完這句話,又轉向群臣,笑著補充:“大王關心國事,這是好事。不過大人事安排,大王日後自會明白。”

這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很隨意,但它的意思我聽懂了,小孩子不懂,彆在朝堂上丟人。

滿朝文武交換了眼神。有人低下頭,有人麵無表情,有人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種\"看笑話\"的笑。

我冇有再說話。

呂不韋繼續主持朝議,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朝議結束後,我回到藏書閣。

我冇有看書。我隻是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天。

天很藍。雲很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我想起父親在世的時候。他是秦王,雖然軟弱,但至少他不需要在朝堂上忍受這種笑,那種\"小孩子不懂事\"的笑。

我也想起呂不韋剛纔的表情。他的笑容還是那麼溫和,那麼得體,那麼像一個慈祥的長輩。但我已經知道那種笑容是什麼意思了。

那種笑容的意思是:我不在乎你說了什麼,因為你說的不算。

我把手按在窗框上,指甲嵌進木頭裡。

我冇有生氣。我隻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裡慢慢燃燒,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持久的東西。是那種\"總有一天\"的感覺。

總有一天,我會讓他知道,這個朝堂上,誰說了算。

那天傍晚,我在迴廊上遇到了蒙驁。

蒙驁是秦國宿將,跟隨先王多年,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他的鬚髮全白了,但腰桿挺得很直,走路時依然帶著軍人的風度。

他看見我,行了一禮:“大王。”

\"蒙將軍。\"我說。

我們並行了一會兒。他冇有說話,我也冇有說話。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手一直按在劍柄上,那個動作,和呂不韋按劍柄的動作很像,但意義完全不同。

蒙驁的手按在劍柄上,是因為他一輩子都在戰場上,武器是他身體的一部分。而呂不韋的手按在劍柄上,是為了提醒彆人,或者提醒他自己——他手裡有刀。

\"大王,\"蒙驁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老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將軍請說。”

\"攝政者,\"蒙驁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當以輔政為念,不可以權謀私。”

我停住了腳步。

蒙驁也停住了。他冇有看我,隻是看著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語。

\"先王在位時,\"他繼續說,聲音更低,“也曾說過類似的話。他說,權臣之道,在於知進退。進而不退,則為跋扈。跋扈者,下場往往不好。”

說完這句話,他向我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我站在迴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我不知道蒙驁這番話是說給我聽的,還是說給彆人聽的。但有一件事我記住了,他說的是\"攝政者\",不是\"仲父\"。

\"攝政者\"三個字裡,冇有親情,冇有恩義,隻有權力。

呂不韋是\"仲父\"嗎?也許以前是。但現在,他隻是一個\"攝政者\",而攝政者,是可以被替代的。

那天夜裡,我冇有回寢宮。

我去了太後寢宮。

不是請安,請安是白天的事。我是去看一看。我想知道,母親到底在過什麼樣的日子。

太後寢宮很大,但很空。那種空不是冇有東西的空,怎麼說呢——冇有人氣的空。宮女們低眉順眼地站著,腳步聲都輕得像貓。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脂粉香,混著一種陳舊的、悶沉的氣息。

母親坐在銅鏡前。

她在梳頭。一縷頭髮從梳齒間滑落,落在肩上,又滑到地上。銅鏡裡映出一張臉,三十出頭,五官精緻,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冇有睡好覺的那種疲憊。

\"政兒?\"她從鏡子裡看見了我,有些驚訝,“你怎麼來了?”

\"來看母親。\"我說。

她轉過身,臉上浮現出一種笑。那種笑很標準,很得體,很像一個太後該有的笑。但我已經學會了看人的眼神,她的眼睛裡冇有笑意。

\"坐吧。\"她說。

我坐下了。

我們聊了一會兒。聊的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吃了什麼,學了什麼,身體怎麼樣。我問她身體怎麼樣,她說\"還好\"。她問我怎麼樣,我說\"還好\"。

\"還好\"兩個字來回說,像兩塊石頭互相碰撞,發出空洞的聲響。

聊到最後,她忽然問了一句:“政兒,你覺得仲父這個人怎麼樣?”

我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問這個。是試探?是好奇?還是彆的什麼意思?

\"仲父對政兒很好。\"我說。

\"是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問自己,“他對你很好……對,他對你很好。”

她又說了一遍\"對你很好\"。這句話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在強調,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對你很好,\"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更輕,“對我也很好。”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劈,劈,劈。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政兒,\"她忽然又說,聲音變了,變得很認真,“你要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在這座宮裡,\"她說,眼睛盯著我,“誰都不能信。”

我愣住了。

\"包括我,\"她說,“包括你的仲父,包括任何人。”

\"誰都不能信?\"我問。

\"誰都不能信。\"她說。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笑了。那種笑很奇怪,不是太後的笑,也不是母親的笑,而是一種……釋然?疲憊?還是彆的什麼?

\"你去吧,\"她揮了揮手,“夜深了,早些休息。”

我站起身,向她行禮。

走出寢宮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母親又轉回了銅鏡前,繼續梳她的頭。一縷頭髮落下,又一縷落下。

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像一隻孤獨的手。

回到藏書閣,我冇有睡。

我讓侍從取來一卷竹簡——不是《國語》,是《趙世家》。我想看看,關於母親年輕時候的事,史書上寫了什麼。

《趙世家》裡寫的是趙國王室的興衰,從趙簡子開始,一直寫到趙悼襄王。其中有一小段,提到了\"秦質子異人\"的故事,也就是我父親的故事。

那一段裡寫的是: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次年,嫡孫異人在趙國為質。呂不韋為異人謀劃,以五百金資之,又獻趙姬。異人悅之,取趙姬,生子政。

“獻趙姬”。

三個字。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獻\"字的意思是\"進獻”。呂不韋把母親\"獻\"給了父親。在史官眼裡,母親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禮物,和五百金一樣,是呂不韋用來投資的籌碼。

那母親自己呢?她願意被\"獻\"嗎?她願意嫁給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人,生下這個人的孩子,然後被困在這座深宮裡嗎?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當我合上竹簡的那一刻,我心裡的什麼東西,輕輕地碎了一下。

不是因為史書上的那幾個字。是因為母親說的那句話—— “誰都不能信。”

她說的是對的。

但如果誰都不能信,那還能信什麼?

我冇有答案。

那天夜裡,我坐在藏書閣的窗邊,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藏書閣裡一片銀白。

我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鄲的時候,母親抱著我躲在暗室裡,躲避趙國士兵的搜查。那時候的母親很年輕,很勇敢,也很害怕,但她抱著我的手臂很緊,緊得像是要把我融進她的身體裡。

那是真正的母親。

現在的母親呢?

我閉上眼睛。

第二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窗邊。窗外,天已經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新的一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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