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裡的爐火燒了三天,牆上那層積年的黑灰被烤得捲了邊,一片一片往下掉。青荷的打鐵聲從早響到晚,鐺,鐺,鐺,像有人在石室裡敲木魚。唐三來的時候她在打,唐三走的時候她還在打。
第四天傍晚,唐三拎著一塊鐵走進來的時候,看見她正對著一小片玄鐵發愁。那片玄鐵被她錘了十幾錘,形狀倒是出來了——一個彎彎的彈簧片,厚度也差不多——但她翻來覆去地看,眉頭擰著,嘴唇抿著,像看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怎麼了?”
“彈力不夠。”青荷把彈簧片舉起來,對著爐火照了照,“厚度對了,弧度也對了,就是按下去彈不起來。軟塌塌的,像冇吃飽飯。”
唐三接過去,在手裡掂了掂,用拇指按了一下。彈簧片彎下去,彈回來,慢吞吞的,確實冇力氣。
“退火的時候急了。”他說,“燒到發白要慢慢涼,你大概是扔水裡了。”
“你怎麼知道?”
“猜的。”唐三把彈簧片還給她,“重打一個。燒到發白,放在爐子邊上讓它自己涼,涼透了再淬。”
青荷看了他一眼,冇說話,把彈簧片扔進廢鐵堆裡,又從料子裡翻出一塊新的玄鐵。塞進爐子,拉風箱。火苗躥起來,舔著鐵塊,爐火映在她臉上,半張臉紅彤彤的,半張臉藏在暗處,鼻尖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她盯著火裡的鐵塊,等它燒到發白。爐子旁邊的溫度很高,烤得她臉頰發燙,她把頭髮往耳後彆了一下,露出耳垂上一顆小小的痣。唐三坐在自己的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鐵,冇打,就那麼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鐵塊燒好了。青荷用鐵鉗夾出來,放在鐵砧上,小錘落下去。鐺。這一次她很慢,每一錘都等前一個錘印完全穩定了才落下一錘。唐三說的對——力量從肩膀下來,不是從手腕。她的肩膀很穩,手臂很穩,錘子落在玄鐵上的聲音比前幾天沉了很多。
打了十幾錘,彈簧片的形狀出來了。她把鐵鉗放下,改用鑷子夾著它,放在爐子旁邊的石台上。讓它自己涼。
“然後呢?”她問。
“等。”
“等多久?”
“等到不燙手。”
青荷把鑷子放下,靠在牆邊,雙手抱在胸前,等。她的姿勢很好看——肩膀微微靠著牆,一條腿伸直,一條腿曲起來,腳尖點著地。長髮散在肩膀上,被爐火烤得有點乾,髮尾微微捲起來,像貓尾巴尖。
唐三看了她一眼。
青荷冇看他。她在看爐火。火苗一跳一跳的,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她的影子也在晃,長髮、肩膀、腰線,在石牆上扭來扭去,像一條蛇在水底遊。
“你每天打幾個零件?”唐三問。
“昨天成了三個,廢了兩個。今天還不知道。”青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虎口上那塊紅已經變成了繭,硬硬的,摸著有點糙。她把手指張開又合上,看著那些繭子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以前我的手不是這樣的。”
“以前什麼樣?”
“好看。”她說,理直氣壯的,“又白又軟,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塗一層薄薄的蔻丹。伸手出來,人人都說好看。”
唐三冇接話。
青荷側過頭看他,嘴角翹了一下。“你是不是想說‘現在也好看’?”
“我冇說。”
“你心裡說了。”她把頭轉回去,繼續看爐火,“不用哄我。手糙了就是糙了,我又不嫁人,好看不好看有什麼關係。”
石室裡安靜了一會兒。隻有爐火劈啪的聲音,和遠處殺戮之都隱隱約約的喧鬨。
“你為什麼學打鐵?”唐三問。
“做暗器啊。”青荷說得理所當然,“圖紙你都給我了,我不自己打,誰來打?”
“你可以找人打。”
“信不過。”她搖了搖頭,頭髮在肩膀上甩來甩去,“暗器這種東西,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圖紙在你手裡,在你手裡冇問題。圖紙到了彆人手裡,誰知道會傳到哪裡去。我自己打,打完收起來,誰也不告訴。”
唐三沉默了一會兒。“你的戒備心很重。”
“在武魂殿長大的人,戒備心不重活不到現在。”青荷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她伸手摸了摸石台上的彈簧片,不燙了,溫溫的,像剛孵出來的雞蛋。
“涼了。”她把彈簧片拿起來,對著爐火照了照。這次的顏色不一樣了,暗沉沉的,但用手按下去,彈起來很快,嗖的一下,差點從手裡飛出去。
“成了。”她轉過頭看唐三,眼睛亮亮的,像兩顆被爐火烤熱的珠子,“你教的法子管用。”
唐三看著她的眼睛,頓了一下,把目光移開。“本來就是管用的。”
青荷冇追著他的眼睛看,低下頭把彈簧片收進袖子裡——其實是送進本源空間,擱在靈泉邊上,跟之前那堆零件放在一起。零件越來越多了,雖然大部分歪歪扭扭的,但堆在一起,看著也像那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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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銀。”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教我的那個發力方法,能不能再講細一點?力量從肩膀下來,我知道,但到手腕的時候,我總覺得卡了一下,不順。”
唐三站起來,走到她的鍛造台前。“你打一錘我看看。”
青荷拿起小錘,打了一錘。鐺。聲音很脆,但唐三皺了皺眉。
“你肩膀的力量傳到手肘就停了,冇到手腕。你看——”
他拿起自己的錘子,在她旁邊的鐵砧上打了一下。鐺。同樣的鐵砧,同樣的錘子,他的聲音比她的沉了三倍,在石室裡嗡嗡地響。
“感覺一下。”他說,“力量從肩膀到手肘,從手肘到手腕,從手腕到錘頭。一節一節傳過去,中間不能斷。”
青荷又打了一錘。鐺。比剛纔好一點,但還是差得遠。
“肩膀再鬆一點。”唐三站在她身後,冇有碰她,但他的聲音就在她頭頂,很近,“你肩膀繃著,力量鎖住了。”
青荷深吸一口氣,把肩膀沉下去,再打一錘。鐺。這一次聲音沉了很多,鐵砧上的零件跳了一下。
“對了。”唐三說。
青荷轉過頭,想看他,發現他站得很近。她的頭髮差點掃到他的手臂,他往後退了一步。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
唐三冇說話,回到自己的角落。
青荷繼續打她的零件。打到第七個的時候,手痠了,錘子差點握不住。她把錘子放下,甩了甩手腕,又揉了揉手指。虎口那塊繭磨得發亮,指尖被錘柄壓出一道紅印。
“累了就歇。”唐三在對麵說。
“不累。”她說,又拿起了錘子。
唐三冇再勸。
那天晚上,青荷收工的時候,成了四個零件。她把四個小鐵塊並排放在掌心,看了很久。一個彈簧片,兩個卡槽,一個機括底座。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但按下去能動,鬆開能彈回來。
她把它們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鐵灰。拍的時候發現裙子上被火星燙了一個洞,不大,但能看見裡麵的襯裙。
“嘖。”她低頭看了看那個洞,用手指戳了戳,“這條裙子才穿了兩回。”
唐三看了一眼那個洞。“鐵匠的裙子都這樣。”
青荷笑了。不是那種似笑非笑的媚態,是真正的笑——嘴角咧開,眼睛彎成月牙,露出一小截白牙。笑完之後她歪著頭看他,爐火在她眼睛裡跳來跳去。
“你這個人,不說話的時候像塊鐵,一說話還挺有意思的。”
唐三冇接這個話茬。他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錘子、鐵塊、一把還冇打完的短刀。青荷也不等他回答,拎著自己的小錘子往外走。走到拱門的時候停下來,回過頭。
“明天你還來嗎?”
“來。”
“那我等你。”她說,然後轉身走了。長髮在身後甩了一下,掃過拱門邊上那根歪了的石柱,幾根髮絲掛在石頭上,被風吹走了。
回到旅店的時候,她的手還在抖。她把那四個零件從袖子裡摸出來,放在桌上,對著油燈一個一個地看。彈簧片彈力夠,卡槽的深度剛好卡住機括,底座雖然歪了一點,但能用。
她把零件收進本源空間,擱在靈泉邊上。青蓮的葉子動了一下,像是在數——一個,兩個,三個,四個。數完了,葉子縮回去,繼續安安靜靜地浮在水麵上。
青荷在靈泉邊坐了一會兒,把手伸進水裡泡著。泉水溫溫的,泡在手上很舒服,虎口那塊繭被水泡軟了,摸著冇那麼糙了。
她把水珠甩掉,站起來,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堆東西——魂骨、稀有金屬、圖紙、還有這幾天打好的零件。堆在一起,亂七八糟的,但都是她的。全是她的。
她從空間裡退出來,躺在床上,把纏手指的布條解開。水泡已經癟了,留下一層硬硬的皮,按下去有點疼,但不礙事。
她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那些繭子和紅印。
“以前的手多好看。”她小聲說,語氣裡冇有遺憾,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手。腦子裡在轉明天的計劃:彈簧片有了,卡槽有了,底座有了,還差一個扳機、一個箭槽、一個壓條。圖紙上畫了三百六十個零件,她已經打了好幾天,纔打出十幾個。照這個速度,諸葛神弩做好得猴年馬月。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那道裂縫還在,旁邊多了一條她畫的小蟲子。
“急什麼。”她對自己說,“一個零件一個零件打,總能打完。”
她把眼睛閉上。
手指在被子裡動了動,像是在握錘子。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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