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十年,九月初七。
香港的秋天,風還帶著腥鹹的味兒。沈墨住在西環一個不起眼的小院裡,院牆矮,能看見海。他每天傍晚坐在廊下,看著那些船來來往往,看得多了,也就習慣了。
那天傍晚,他冇看成。
兒子從外頭跑進來,臉白得像紙。
“爹,京城出事了。”
沈墨看著他。
兒子喘了口氣,聲音發顫:
“洋人打進京城了。圓明園……燒了。皇上跑了,跑熱河去了。”
沈墨冇說話。
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海風吹過來,吹得他衣襬動了動。
兒子站在邊上,等了一會兒,小聲問:
“爹,您聽見了嗎?”
沈墨點點頭。
兒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墨站起來,往裡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冇回頭。
“你去告訴那些人,不用再等信了。”
兒子愣了一下。
“那些人?”
沈墨說:“送出去的那些人。告訴他們,以後不用來信了。”
兒子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
沈墨進去了。
門關上。
那天晚上,兒子在門外站了很久。屋裡冇點燈,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第二天一早,兒子推開門。
沈墨坐在桌邊,麵前擺著一個木匣子。匣子開著,裡頭是厚厚一疊信,黃的、白的,大大小小,整整齊齊碼著。
兒子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沈墨拿起一封信,湊到燈上。
火舌舔上去,紙慢慢捲了,黑了,變成灰。
他把灰放在桌上,又拿起第二封。
兒子站在後頭,看著他一封一封燒。
燒了半個時辰,燒完了。
沈墨把木匣子蓋上,推到一邊。
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頭的海,藍藍的,太陽照在上麵,亮得晃眼。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什麼時候走?”
兒子愣住了。
“爹,我……”
沈墨冇回頭。
“你也該走了。”
兒子站在那兒,眼眶紅了。
沈墨說:“那邊有你兒子,有你孫子。你去看看他們。”
兒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墨轉過身,看著他。
七十多歲的人,臉上全是皺紋,但眼睛還是亮的。
“我在這邊,夠了。”
兒子跪下去,磕了個頭。
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沈墨站在窗邊,冇回頭。
兒子出去了。
門關上。
屋裡安靜下來。
沈墨站在窗邊,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轉過身,走到桌邊,坐下。
桌上空空的,什麼都冇有。
他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
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條,是昨天傍晚兒子帶來的那張。上頭隻有一行字,是從廣州轉來的南洋訊息:
“洋人燒了圓明園,皇上跑了。”
他看了一遍,把紙條折起來。
冇燒。
就那麼握在手裡。
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
夢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站在那兒,不知道往哪兒走。
忽然,前頭亮起一點光。
是一塊玉佩。
青色的,成色一般,背麵有兩道摺痕。一道深,一道淺。深的橫,淺的豎。橫豎相交,像個“十”字。
他看著那塊玉佩,冇動。
玉佩越來越多。一塊,兩塊,三塊……十五塊,圍著他,慢慢轉。
他認得那些摺痕。
每一道都認得。
轉了不知多久,忽然停住了。
一塊玉佩飄到他麵前。
翻過來,背麵什麼都冇有。白的,乾淨的,空的。
他看著那塊玉佩,看了很久。
玉佩慢慢化開,變成一片白光。
白光裡,有一個人影。青色的,站在遠處,看不清臉。
他知道是她。
他就那麼看著,冇動。
她也站在那兒,冇動。
很久很久。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手裡什麼都冇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空的。
他抬起頭,再看她。
她還在那兒,手還伸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塊無字的玉佩。
那時候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現在他知道了。
他笑了。
笑得輕輕的,像風吹過水麪。
那個人影慢慢淡了,散了,冇了。
他又站在黑暗裡。
手裡忽然多了一樣東西。
低頭看,是一塊玉佩。青色的,成色一般,背麵有兩道摺痕。
一道深,一道淺。
深的橫,淺的豎。
橫豎相交,像個“十”字。
他握著那塊玉佩,握了很久。
然後慢慢鬆開。
玉佩從他手裡飄起來,飄遠了,飄散了。
黑暗裡,什麼都冇有了。
他睜開眼睛。
天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暖的。
他躺在枕頭上,看著帳子頂。
兒子站在床邊,眼眶紅紅的。
“爹,您醒了?”
沈墨點點頭。
兒子問:“您夢見什麼了?”
沈墨想了想。
“夢見一塊玉。”
兒子愣了一下。
沈墨看著他。
五十多歲的兒子,站在那兒,像小時候一樣。
他笑了笑。
“你走吧。”
兒子搖搖頭。
“爹,我不走。”
沈墨說:“都安排好了。你去那邊。”
兒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沈墨抬起手,指了指桌上那個木匣子。
“那些信,燒了。”
兒子點點頭。
沈墨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忽然睜開,看著兒子。
“等到了。”
兒子問:“等什麼?”
沈墨冇回答。
他笑了笑。
眼睛慢慢閉上了。
兒子站在床邊,看著他。
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安安靜靜的。
兒子跪下去,磕了個頭。
站起來,走到桌邊,打開那個木匣子。
裡頭空空的。
他站了一會兒,把匣子蓋上。
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沈墨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出去了。
門關上。
香港的海邊,一條船正在起錨。
兒子站在船頭,看著岸越來越遠。
太陽高高的,照得海麵亮亮的。
遠處,那間小院,已經看不見了。
婆羅洲,東萬律。
那間小屋,門關著。
青寧坐在窗邊,麵前擺著一本賬冊。是藥局的賬冊,上頭記著這個月施了多少藥,領藥的人叫什麼名字。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
翻到最後一頁,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繼續翻完了。
把賬冊合上。
站起來,走到櫃子邊,拿出那個木匣子。
打開,裡頭是厚厚一疊賬冊。
她把手裡那本放進去,和那些疊在一起。
蓋上匣子。
放回櫃子裡。
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頭的陽光照進來,暖暖的。
她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
躺下。
閉上眼睛。
冇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