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萬律的早晨,霧還冇散。
青遠站在山坡上,看著遠處那片正在開挖的礦場。幾百號人在地裡忙活,鋤頭鐵鎬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太陽從山後頭升起來,照得那些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林掌櫃站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本賬冊。
“東家,上個月出了三百兩金子。這個月要是順當,能出三百五。”
青遠嗯了一聲。
林掌櫃又說:“英國人那邊來信了,說想再簽五年長契,價錢比市價高兩成。問咱們同不同意。”
青遠想了想,說:“簽。”
林掌櫃記下來。
青遠又問:“荷蘭人那邊呢?”
林掌櫃說:“還是老樣子。每年八百兩,去年續的十年約。那個收稅的官員,姓範的,跟咱們熟了。上月還托人帶話,問能不能私下買點青家的安神香。”
青遠看了他一眼。
林掌櫃說:“我冇答應。按您的規矩,不私下交易。”
青遠點點頭。
“做得對。”
林掌櫃又翻了翻賬冊,說:“還有一件事。舊金山那邊,阿順來信了。說今年又來了兩批人,都是淘金的,問能不能往婆羅洲送。”
青遠問:“多少人?”
林掌櫃說:“第一批三百,第二批兩百。都是青壯,能乾活的。”
青遠想了想,說:“送。讓他們來。”
林掌櫃應了一聲。
青遠轉過身,往坡下走。
山坡底下是一片新開的地,潤脈花種得整整齊齊的,紫紅紫紅的,一眼望不到頭。地裡有幾十個人在忙活,有的在澆水,有的在鬆土,有的在拔草。
青承誌蹲在地頭,手裡拿著一根小棍,戳著地上的土。八歲的孩子,曬得黑黑的,臉上帶著汗。
青遠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青承誌回過頭,看見他,笑了。
“阿瑪!”
青遠蹲下來,看著他。
“看什麼?”
青承誌指著地上那株苗。
“這個,為什麼長得比彆的慢?”
青遠看了看,說:“土不一樣。那塊土硬,根紮不下去。”
青承誌點點頭,用小棍戳了戳那塊土。硬的,戳不動。
他抬起頭,問:“那怎麼辦?”
青遠說:“澆水。澆透了,土就軟了。”
青承誌站起來,跑去找水桶。
青遠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遠處,阿竹帶著青承安走過來。五歲的孩子,跑得飛快,追著一隻蝴蝶。追幾步,摔一跤,爬起來繼續追。
阿竹在後頭喊:“慢點!”
他聽不見,隻顧著追蝴蝶。
青遠走過去,一把把他抱起來。
青承安在他懷裡扭來扭去。
“阿瑪!蝴蝶!”
青遠說:“飛走了。”
青承安撅著嘴,看著那隻蝴蝶越飛越遠。
阿竹走過來,站在邊上。
“這孩子,一天到晚跑,閒不住。”
青遠笑了笑,把他放下來。
青承安又跑了。
阿竹看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
青遠說:“讓他跑。跑跑長得快。”
阿竹冇說話。
青遠看著她,忽然問:
“你想不想再生一個?”
阿竹愣了一下。
青遠說:“三子四子,都好。”
阿竹低下頭,過了一會兒,說:
“聽你的。”
那天晚上,青寧把青遠叫到屋裡。
燈點著,火苗一晃一晃的。她坐在桌邊,麵前攤著幾張紙。
青遠走進去,在她對麵坐下。
“額娘。”
青寧抬起頭,看著他。
“礦上怎麼樣?”
青遠說:“順。這個月能出三百五。”
青寧點點頭。
青遠又說:“英國人要簽五年長契,我同意了。荷蘭人那邊也穩,那個姓範的官員想私下買香,冇理他。”
青寧嗯了一聲。
青遠等了一會兒,見她冇說話,又問:
“額娘,還有什麼吩咐?”
青寧看著他。
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坐在那兒,穩得像塊石頭。
她說:“舊金山那邊,還會來人。你準備怎麼安置?”
青遠想了想,說:“先住窩棚。等開春,蓋房子。一人分幾畝地,願意種藥的種藥,願意開荒的開荒。願意挖礦的,去礦上。”
青寧點點頭。
青遠又說:“工錢跟他們說好,頭一年管吃管住,年底分紅。乾得好,第二年漲。要簽死契的,家眷接過來,給地蓋房。”
青寧看著他。
他問:“額娘,這樣行嗎?”
青寧說:“行。”
青遠笑了。
青寧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黑漆漆的,月亮還冇升起來。
她站了一會兒,忽然問:
“承誌今天乾什麼了?”
青遠說:“在地裡看苗。有一株長得慢,他問怎麼回事。”
青寧嗯了一聲。
青遠又說:“承安跑了一天,追蝴蝶。”
青寧冇說話。
青遠看著她背影,忽然問:
“額娘,你說他們將來,會乾什麼?”
青寧冇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
“乾什麼都行。”
京城,鈕祜祿氏老宅。
又是一年冬天。
達隆靄支的人坐在正堂裡,手裡捧著一盞茶,冇喝。遏必隆支的人也來了,還有兩個旁支的,一個姻親的,都坐在那兒。
沈墨從裡屋出來,在主位上坐下。
達隆靄支的先開口:
“今年,該輪到我了吧?”
沈墨點點頭。
達隆靄支的眼睛亮了。
沈墨說:“今年有一個名額。給你兒子。”
達隆靄支站起來,要作揖,沈墨擺擺手。
“坐下。”
他坐下。
遏必隆支的人歎了口氣。
“我等了四年了。”
沈墨看著他。
“明年。”
那人點點頭。
旁支的人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沈墨端起茶,喝了一口。
“今年這個走了之後,明年還有兩個。後年,冇了。”
屋裡安靜了。
達隆靄支的問:“冇了是什麼意思?”
沈墨說:“名額用完了。”
遏必隆支的人愣住了。
“那我明年那個……”
沈墨說:“那是最後一個。”
那人低下頭,不說話了。
旁支的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沈墨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下雪了,一片一片的。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等著吧。”
屋裡的人散了。
堂弟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走遠,回頭問他:
“大哥,名額真的冇了?”
沈墨冇說話。
堂弟等了一會兒,小聲說:
“咱們自己還有幾個冇送完……”
沈墨說:“送得完。”
堂弟點點頭。
沈墨走回桌邊,坐下。
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是早上剛到的。南洋來的,青家那邊的人寫的。
信很短,就幾句話。
“大伯,這邊都好。承誌八歲了,每天跟著他阿瑪下地。承安五歲,跑得快,追蝴蝶。礦上又出了金子,英國人又簽了長契。一切都好。”
他看完,把信折起來。
堂弟站在邊上,問:“大哥,那邊怎麼說?”
沈墨說:“都好。”
堂弟點點頭。
沈墨把信收進抽屜裡,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的雪還在下。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
“長房那個孫子,走了幾年了?”
堂弟說:“三年了。”
沈墨點點頭。
“那小子,現在該會種藥了。”
堂弟笑了。
“會了。上回來信說,林掌櫃誇他學得快。”
沈墨嘴角彎了彎。
他站在那兒,看著窗外的雪,看了很久。
雪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裡,積了薄薄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