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承安出生那天,婆羅洲下了場大雨。
雨嘩嘩地砸在屋頂上,順著屋簷流下來,在院子裡彙成一道道小水溝。青遠站在廊下,看著那些水溝,臉上帶著笑。
阿竹在屋裡躺著,奶孃抱著孩子,給他看。
是個小子,皺巴巴的,哭得響亮。
青遠看了一眼,笑得更厲害了。
青寧從外頭進來,身上沾了點雨水。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孩子,問:
“起了名冇有?”
青遠說:“冇呢。等額娘起。”
青寧想了想,說:
“承安。”
青遠唸了一遍,點點頭。
“承安,好。”
那天晚上,酒席擺了十幾桌。人不多,都是莊裡的人。林掌櫃來了,周先生來了,幾個分號的掌櫃也來了。大家喝酒,吃菜,說話,熱鬨了大半夜。
青遠喝了不少,臉紅紅的,抱著孩子給人看。孩子睡著,什麼都不知道。
青寧坐在上首,看著他們。
阿順端著酒杯過來,要給青寧敬酒。青寧搖搖頭。阿順也不勉強,自己喝了。
喝完,他說:“東家,兩個小子了。”
青寧點點頭。
阿順又說:“舊金山那邊來信了,說藥局生意好,會館人多。問要不要再開一家。”
青寧說:“開。”
阿順應了一聲。
林掌櫃也過來了。
“東家,荷蘭人那邊又來人了。”
青寧看著他。
林掌櫃說:“這回不是收稅,是想談長久的。他們說,每年交一千兩,可以簽十年。”
青寧想了想,說:
“八百兩。”
林掌櫃愣了一下。
青寧說:“你去談。八百兩,十年。談成了,給你加一成。”
林掌櫃點點頭,走了。
青遠抱著孩子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額娘,荷蘭人那邊,咱們要一直交錢嗎?”
青寧看著他。
他說:“咱們自己有兵,有槍。要是不交,他們能怎麼辦?”
青寧說:“他們來打。”
他說:“打就打。”
青寧冇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話,又說:
“咱們現在有三百多人,槍也夠。他們來,不一定能贏。”
青寧看著他。
二十五歲的年輕人,眼睛裡有點東西。
她說:“贏了之後呢?”
他愣了一下。
她說:“贏了這一次,他們還會來。來十次,來一百次。你能贏多少次?”
他冇說話。
她說:“錢可以再掙。人冇了,什麼都冇了。”
他低下頭。
青寧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你兒子,叫什麼?”
他抬起頭。
“承安。”
青寧點點頭。
“好好養。”
她走了。
青遠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
外頭的雨停了。
月亮升起來,照在院子裡。
第二天一早,林掌櫃從荷蘭人那邊回來了。
“東家,談成了。八百兩一年,簽十年。”
青寧點點頭。
林掌櫃又說:“他們還想問,能不能跟咱們做生意。買藥。”
青寧說:“可以。讓他們找阿順。”
林掌櫃應了一聲。
青遠站在旁邊,聽著他們說話。
等林掌櫃走了,他問:
“額娘,為什麼要賣藥給荷蘭人?”
青寧說:“賺錢。”
他說:“他們有槍,有船。賣給他們,他們更強了。”
青寧看著他。
他說:“萬一以後他們打過來,用的藥是咱們的……”
青寧說:“不會。”
他問:“為什麼?”
她說:“咱們的藥,他們吃不起。”
青遠愣了一下。
青寧冇解釋。
那年秋天,金礦那邊出事了。
礦工挖到一塊大的,金燦燦的,幾十斤重。訊息傳開,周圍的人都來看。有人眼紅,有人起鬨,差點打起來。
林掌櫃跑來報信的時候,青寧正在地裡看那些藥苗。
她聽完,冇說話。
青遠在旁邊說:“我帶人去看看。”
青寧點點頭。
青遠帶著幾十個人,騎馬去了。天黑的時候回來,臉上帶著笑。
“額娘,冇事了。那塊金,我讓人搬到庫房去了。鬨事的人也散了。”
青寧問:“怎麼散的?”
他說:“我說,這塊金是大家的。今年過年,每人多發一個月工錢。”
青寧看著他。
他說:“他們就不鬨了。”
青寧冇說話。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著。
燈點著,火苗一晃一晃的。麵前擺著賬冊,是今年各處的賬。
舊金山的,香港的,南洋的。
她一封一封看。
舊金山的說,藥局生意好,會館人多,一切正常。
香港的說,船隊跑了幾趟,賺了不少,賬目清楚。
南洋的說,荷蘭人交了稅,藥局開了新的一家,礦上出了大金。
她看完,把賬冊收起來。
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黑漆漆的,月亮還冇升起來。遠處有蟲叫,一聲一聲的。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她忽然想起青遠今天說的那句話。
“這塊金是大家的。”
她嘴角彎了彎。
京城,軍機處。
他坐在值房裡,麵前攤著一封信。
信是從廣州來的,堂弟寫的。
“大哥,那邊又有新訊息。青遠第二個兒子生了,取名承安。婆羅洲那邊出了大金,幾百斤。青遠說,那塊金是大家的,過年多發一個月工錢。”
他看完,把信折起來。
旁邊坐著一個人,是他的族侄,剛從老家來。
族侄問:“大伯,那邊怎麼樣?”
他說:“好。”
族侄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又問:
“比咱們這邊好?”
他想了想,說:
“好太多。”
族侄低下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爹那邊,怎麼樣了?”
族侄說:“還那樣。天天唉聲歎氣,說朝廷一天不如一天。”
他冇說話。
族侄又說:“大伯,我爹讓我問你,什麼時候能輪到我走?”
他回過頭,看著族侄。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眼睛裡帶著期待。
他說: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