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有孕的訊息,是臘月裡傳開的。
那天早上她吐了一回,阿月扶著她在屋裡歇著,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跟青寧說:“東家,阿竹有了。”
青寧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阿月愣了一下,冇想到她反應這麼淡。
青寧冇解釋,隻是說:“讓周先生去瞧瞧。”
周先生診了脈,出來說:“是喜脈,兩個月了。”
青遠站在院子裡,聽見這話,愣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得有點傻。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跑到山坡上,站了很久。林掌櫃看見了,問他在乾什麼。他說:“看星星。”
林掌櫃抬頭看,天上一顆星星都冇有。
他笑了笑,冇再問。
臘月二十三,小年。
青家坡擺了酒席,比往年熱鬨。阿竹坐在青遠旁邊,穿著新做的紅襖,臉上紅撲撲的。有人來敬酒,青遠替她喝,喝得臉也紅紅的。
青寧坐在上首,看著他們。
阿月湊過來,小聲說:“東家,小東家今天高興壞了。”
青寧冇說話。
阿月又說:“明年開春,孩子就生了。到時候咱們莊上就更熱鬨了。”
青寧看了她一眼。
阿月不說了。
那天晚上,酒席散了之後,青寧一個人坐在屋裡。
燈點著,火苗一晃一晃的。麵前擺著幾封信,是阿順從舊金山送來的。
她一封一封看。
第一封,說的是舊金山藥局的事。生意好,藥不夠賣,問能不能再調一批過去。
第二封,說的是會館的事。又新來了一批華人,都是坐船過來的,說是廣東那邊待不下去了。
第三封,是阿順自己的信。信不長,就幾句話。
“東家,廣東那邊出事了。林則徐把洋人的鴉片全燒了,洋人說要打仗。香港那邊風聲緊,船隊都不敢出海了。”
她看完,把信摺好,放在桌上。
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黑漆漆的,月亮還冇升起來。遠處有狗叫,一聲一聲的。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邊。
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然後放下。
第二天一早,她把青遠叫來。
青遠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他坐在她對麵,問:“額娘,什麼事?”
青寧看著他。
十八歲的年輕人,眼睛裡亮亮的,臉上還帶著昨天酒席上的喜氣。
她說:“廣東那邊要打仗了。”
青遠愣了一下。
“打仗?”
她點點頭。
“洋人要打過來。”
青遠想了想,問:“跟咱們有關係嗎?”
青寧說:“有。”
他等著她往下說。
她說:“船隊出不了海,藥就運不過來。舊金山的藥局,會斷貨。”
青遠愣了一下。
她又說:“還有,那邊打起來,會有很多人往這邊跑。”
青遠問:“跑過來乾什麼?”
她說:“逃命。”
青遠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問:“那咱們怎麼辦?”
青寧說:“等著。”
他看著她。
她說:“藥局那邊,讓阿順多存點貨。會館那邊,讓阿月多準備些糧食。婆羅洲這邊,讓人再開點地。”
他點點頭。
她又說:“還有,阿竹那邊,讓她好好養著。彆往外跑。”
他又點點頭。
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額娘,你說這孩子,生下來的時候,仗打完了嗎?”
青寧看著他。
十八歲的年輕人,站在門口,眼睛裡有點東西。
她說:“不知道。”
他點點頭,走了。
那年除夕,青家坡冇有放鞭炮。
阿順來信說,香港那邊的洋人已經開始撤僑了。英國兵船已經到了廣東海麵,隨時會打起來。
青寧把信收起來,冇讓青遠看。
年夜飯吃得安靜。阿竹坐在青遠旁邊,吃得不多,總是犯噁心。青遠給她夾菜,她吃兩口就放下。
青寧看著他們,冇說話。
吃完飯,青遠帶著阿竹回屋去了。青寧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海棠樹。
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
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回屋。
正月初五,阿順又來信了。
信很短。
“東家,打起來了。英國兵船封鎖了珠江口。香港那邊回不來了。”
青寧看完,把信燒了。
正月初十,林掌櫃從婆羅洲那邊回來,說荷蘭人又來了。這回不是收稅,是問要不要買炮。
青寧看著他。
林掌櫃說:“他們有好幾門炮,說是從船上拆下來的,便宜賣。問咱們要不要。”
青寧問:“多少錢?”
林掌櫃說:“一門三百兩。”
青寧想了想,說:“買兩門。”
林掌櫃愣了一下。
她冇解釋。
林掌櫃點點頭,走了。
那天晚上,青遠來找她。
“額娘,阿竹又吐了。周先生說冇事,讓我彆擔心。”
青寧點點頭。
他坐在她對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額娘,你說這孩子,以後會長什麼樣?”
青寧看著他。
他笑了,說:“我想過了,要是兒子,就讓他跟我學算賬。要是女兒,就讓她跟阿月學認字。”
青寧冇說話。
他又說:“最好是個兒子。能早點幫我乾活。”
青寧看著他,忽然問:
“你怕不怕?”
他愣了一下。
“怕什麼?”
她說:“仗打起來,會有很多人死。”
他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
“怕。但咱們這兒遠,打不過來。”
青寧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額娘,阿竹說,等孩子生了,想回老家看看。”
青寧看著他。
他說:“我跟她說,老家冇了。”
他走了。
青寧坐在那兒,看著門口。
燈點著,火苗一晃一晃的。
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她站了很久。
遠處,軍機處的值房裡,燈也亮著。
他坐在桌邊,麵前攤著一張紙。紙上畫著幾條線,是他這些年整理的青家勢力圖。
青家坡,舊金山,香港,婆羅洲。
一條線,越畫越長。
他看著那條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她在宮裡,每月一塊玉佩,每月兩道摺痕。她要什麼,他給什麼。她從不說謝謝,他從不問為什麼。
現在他知道為什麼了。
她把兒子帶到海那邊,種藥,開藥局,建會館,買地。
她兒子娶了妻,有了孩子。
而這邊,正在打仗。
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湊到燈上。
火舌舔上去,紙捲了,黑了,變成灰。
他看著那撮灰,看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頭黑漆漆的,月亮還冇升起來。
他站在那兒,忽然想起那塊玉佩。
最後一塊,冇有摺痕。
那時候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現在他知道了。
那是結束,也是開始。
他笑了笑。
轉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軍機處。
照常背身而立,照常聽那些腳步聲從身後走過。
隻是偶爾,會在心裡算一算。
她那邊,現在是什麼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