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憬三歲多了。
玉瑩坐在銅鏡前,對著鏡子慢慢描眉。外頭天剛矇矇亮,屋裡點著燈,燈影一晃一晃的。
小月站在邊上,輕聲說:“娘娘,今兒個穿哪件?”
玉瑩看了她一眼,笑著說:“那件月白的吧,素淨點。”
小月去拿衣裳。
玉瑩對著鏡子,又描了描眉。畫完了,她左右看看,滿意地點點頭。
這張臉,她看了幾十年了。但每次對著鏡子,她還是得好好畫。
不能太豔,也不能太素。要剛剛好,讓皇上看了喜歡,讓旁人看了覺得無害。
她站起來,讓小月給她穿衣裳。月白的衫子,軟軟的料子,穿在身上輕飄飄的。
“綿憬起了嗎?”
小月說:“起了,奶孃在喂粥。”
玉瑩點點頭,往外走。
院子裡,綿憬坐在小椅子上,奶孃蹲在邊上,一勺一勺喂他。他吃得認真,臉上沾了幾粒米,自己不知道。
玉瑩走過去,蹲下來,拿帕子給他擦臉。
綿憬抬頭看她,笑了。
“額娘!”
她把帕子收起來,摸摸他的頭。
“乖,吃完去玩。”
綿憬點點頭,又低頭吃粥。
玉瑩站起來,走到廊下,看著院子裡的那棵海棠樹。葉子綠油油的,風吹過來,嘩啦啦響。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轉身進屋。
從櫃子裡拿出那個紅漆匣子,打開。
九塊玉佩了。
她一塊一塊看過去,看完,又放回去。
關上匣子,她站在那兒,手按在匣子上。
外頭傳來腳步聲。
她把匣子放回櫃子,轉身,臉上已經換上了笑。
小順子進來,跪下行禮。
“娘娘,禦膳房那邊,今兒個的食材到了。”
玉瑩點點頭。
“綿憬的牛奶,你親自去取。”
小順子說:“奴才明白。”
玉瑩看著他,忽然問:
“昨兒個,皇後宮裡有什麼動靜?”
小順子壓低聲音:“李公公又去太醫院了,待了小半個時辰。”
玉瑩笑了笑。
“知道了。下去吧。”
小順子退下去。
玉瑩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天。
天藍藍的,太陽亮亮的。
她心裡算著日子。
快了。
午時,皇帝來了。
他來的時候,玉瑩正抱著綿憬在廊下曬太陽。綿憬趴在她懷裡,手裡抓著一個布老虎,往她臉上戳。
皇帝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
“想朕了?”
她靠在他懷裡,小聲說:“想。”
皇帝低頭看著綿憬,綿憬也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阿瑪!”
皇帝笑了,把他抱過來,放在自己腿上。
“又沉了。”
玉瑩笑著說:“能吃能睡,當然沉。”
皇帝逗著綿憬玩了一會兒,忽然說:
“朕聽說,你昨兒個讓人去禦膳房盯著?”
玉瑩心裡一動,臉上冇露。
她眨眨眼睛,一臉無辜。
“臣妾冇有啊。臣妾就是讓小順子去取牛奶,怕旁人弄臟了。”
皇帝看著她,冇說話。
她靠在他懷裡,小聲說:
“臣妾什麼都不懂,隻知道綿憬要吃飽吃好。”
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臉。
“傻的。”
她笑了,眼睛彎成兩彎月牙。
那天下午,如妃來了。
她來的時候,玉瑩正在屋裡給綿憬講故事。綿憬坐在她腿上,聽她說“從前有座山”。
如妃進來,笑著說:“講什麼呢?”
玉瑩站起來,要行禮,如妃擺擺手。
“彆,坐著。”
玉瑩還是行了禮,然後請如妃坐下。
如妃看著綿憬,綿憬也看著她,忽然說:
“姨!”
如妃笑了。
“這孩子,嘴甜。”
她伸手,摸了摸綿憬的臉。
玉瑩讓奶孃把綿憬抱走,親自給如妃倒茶。
如妃喝了一口,放下,說:
“太醫院那邊,我讓人盯著了。”
玉瑩點點頭。
如妃說:
“皇後最近動作多,你得小心。”
玉瑩低著頭,說:
“臣妾知道。臣妾什麼都不懂,隻能靠姐姐提點。”
如妃看著她,笑了笑。
“你什麼都不懂?你什麼都不懂,能活到今天?”
玉瑩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臣妾真的不懂。臣妾隻知道伺候皇上,照顧綿憬。彆的事,臣妾不敢想。”
如妃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不懂也好。不懂的人,活得久。”
她走了。
玉瑩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頭。
風吹過來,涼涼的。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
綿憬又跑過來了,抱著她的腿,喊“額娘”。
她蹲下來,把他抱起來。
“怎麼了?”
綿憬說:“蝴蝶!”
她笑了笑,抱著他走到院子裡。
海棠樹邊上,真的有一隻蝴蝶,黃底黑紋,落在葉子上。
綿憬指著它,小聲說:“蝴蝶。”
她點點頭。
“對,蝴蝶。”
綿憬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蝴蝶,飛走嗎?”
她說:“會。但它飛走了,還會回來。”
綿憬想了想,好像懂了。
那天晚上,皇帝冇來。
玉瑩一個人坐在燈下,翻著那本《綴白裘》。綿憬已經睡了,屋裡安安靜靜的。
她翻到《長生殿》那一折,看了幾行。
“迢迢前路,茫茫客心……”
她合上書,靠在引枕上。
想起白天的事。
皇帝那句話,如妃那句話,皇後那些動作。
她伸手,摸了摸心口。
那裡,有一道看不見的門。
她笑了笑。
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打開那個紅漆匣子。
九塊玉佩,並排躺著。
她看了一會兒,關上匣子。
回到床上,躺下。
手放在綿憬身上。
他睡得香,小身子熱乎乎的。
她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