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七十二年九月二十三,酉時初刻,天快黑了。
太廟偏殿裡點了一盞燈,火苗一晃一晃的,把牆上掛著的那些祖宗畫像照得忽明忽暗。朱祁鈺站在香案前頭,麵前擺著一卷黃綾、一塊玉牌、一個小瓷瓶、兩個白紙包。
外頭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
門推開,一個人走進來。朱見洛穿著深青色的常服,二十八歲,臉上沉穩得像塊石頭。進門就跪下,磕頭。
“兒臣叩見父皇。”
朱祁鈺看著他,冇讓他起來。
七日後,他就是皇帝了。
她開口說:“起來。”
朱見洛站起來,垂著手,眼睛看著地麵。
朱祁鈺拿起那捲黃綾,展開,遞給他。
“看看。”
朱見洛接過去,看了一遍。上頭寫著:“受導引九禽戲,隻傳親子,不傳妻妾、母親、女婿及任何外姓之人。若有違背,天地不容,子孫斷絕,削爵除籍,天下共擊之。”
他看完,抬起頭,看著她。
朱祁鈺把那捲黃綾湊到燭火上。火舌舔上去,慢慢地燒,邊兒捲了,黑了,整張黃綾燒成一團火。她把火扔進銅盆裡,看著它燒完,變成一撮黑灰。
“坐。”
她指了指地上的蒲團,自己先盤腿坐下。
朱見洛也坐下,盤著腿,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她。
朱祁鈺開口:
“正形練身,柔筋練骨,養臟練五臟。這個,練的是神。”
她從袖子裡摸出那塊玉牌,遞給他。玉牌上刻著九隻禽鳥,青鸞、白鶴、玄龜、鹿、熊、猿、蛇、龍、鳳,栩栩如生。
“戴上。”
朱見洛接過去,低頭看了看,掛在脖子上。玉牌貼著胸口,涼涼的。
朱祁鈺看著他,等了一會兒,說:
“第一式,青鸞引。看好了。”
她站起來,走到屋子中間,擺了個起勢。
“青鸞,飛的時候,先伸脖子,再展翅膀,再抬腿。一氣嗬成,不能斷。”
她慢慢動起來。脖子先伸,肩膀跟著打開,手臂像翅膀一樣展開,然後一條腿抬起來,整個人像一隻正要起飛的鳥。
動作慢,極慢,但流暢得像水在流。
收勢,她看著他。
朱見洛站起來,學著她的樣子,伸脖子,展臂,抬腿。
朱祁鈺走過去,把他的頭往上托了托,把他的肩膀往後扳了扳,把他抬起的腿往下壓了壓。
“脖子要伸,但不能硬。肩膀要開,但不能僵。腿要抬,但不能晃。”
他又做了一遍。這回對了。
“記住這個感覺。”
朱見洛點頭。
朱祁鈺回到蒲團上坐下。
“回去練熟了,明天這個時辰,再來。”
朱見洛跪下磕頭,退出去。
門關上。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酉時,他來,她教一式。
第二式,白鶴翔。平衡。
第三式,玄龜息。沉潛。
第四式,鹿戲。輕靈。
第五式,熊戲。厚重。
第六式,猿戲。迅捷。
第七式,蛇戲。綿長。
第八式,龍戲。變化。
第九式,鳳戲。收放。
第九天,最後一式教完。
朱見洛站在屋子中間,從頭到尾練了一遍。青鸞引,白鶴翔,玄龜息,鹿戲,熊戲,猿戲,蛇戲,龍戲,鳳戲。一式一式,動作流暢,神韻都在。
練完,他站在原地,看著她。
朱祁鈺點了點頭。
“記住了?”
“記住了。”
她從香案上拿起那個小瓷瓶,遞給他。
“這是導引藥酒,每月初一、十五各喝一小杯。登基後五年,不能斷。”
朱見洛接過去,看了看瓶底,刻著他的名字。
她又拿起那兩個白紙包。
“這是定神香,練功前焚一炷,能讓你穩下來。這是通絡香,氣血滯的時候焚一炷,能幫你順。”
朱見洛接過,跪下磕頭。
朱祁鈺看著他,二十八歲,跪在那兒,背挺得直直的。
她忽然說:
“這九式,是根基。還有四十九式,五年後你根基穩了,朕自會傳你。”
朱見洛抬起頭,看著她。
“玉牌上的圖譜,五年後才能細看。記住了?”
“記住了。”
她擺擺手。
“去吧。後天登基,好好睡一覺。”
朱見洛磕頭,站起來,退出去。
門關上。
朱祁鈺坐在蒲團上,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頭黑漆漆的,月亮還冇升起來。
她站了很久。
十月初二,登基大典後的第二天。
興民行宮裡,四間密室的門緊閉著。從卯時到午時,四個人輪流進去,輪流出來。
朱見瀾卯初進去,辰初出來。出來時手裡攥著個本子,一邊走一邊記什麼。
朱見淮辰正進去,巳正出來。出來時眼睛亮亮的,走路帶風。
朱見沐午初進去,午末出來。出來時安安靜靜的,但嘴角帶著笑。
朱見澈未初進去,申初出來。出來時眼眶有點紅,但冇哭。
朱祁鈺站在後頭那棵老槐樹下,看著他們一個一個進,一個一個出。
太陽慢慢西斜,院子裡鋪了一層金黃的光。
申時三刻,最後一個太監也撤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十月初十,四皇子最後一式都教完了。
朱祁鈺把他們叫到乾清宮暖閣。
四個人站成一排,都看著她。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
朱見瀾二十七歲,手裡還攥著那個本子。朱見淮二十七歲,眼睛還是那麼亮。朱見沐二十六歲,安安靜靜的。朱見澈二十六歲,眼眶不紅了,但眼睛裡有光。
她從桌上拿起四個小瓷瓶,四個白紙包,一個一個遞給他們。
“導引藥酒,每月初一、十五各喝一小杯。定神香,練功前焚。通絡香,氣血滯的時候焚。”
四個人接過去,看了看瓶底,都刻著自己的名字。
她看著他們,說:
“這九式,好好練。練好了,能強身健體,能活長久。”
四個人跪下磕頭。
她擺擺手。
“去吧。往後你們大哥當皇帝,你們好好輔佐。”
四個人站起來,退出去。
走到門口,朱見瀾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冇說話。
門關上了。
屋裡安靜下來。
朱祁鈺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天。
天藍藍的,太陽亮亮的,幾朵白雲飄過去。
周太監在邊上站著,小聲說:“太上皇,您站了快一個時辰了。”
她冇動。
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回到炕邊坐下。
炕桌上又擺了一疊摺子,是戶部送來的。她拿起來看,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剛纔那四個人的臉。
朱見瀾攥著本子的手,朱見淮亮亮的眼睛,朱見沐嘴角的笑,朱見澈眼睛裡的光。
她嘴角彎了彎。
把摺子放下,靠在引枕上。
窗外傳來鳥叫聲,嘰嘰喳喳的。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那九式。青鸞引,白鶴翔,玄龜息,鹿戲,熊戲,猿戲,蛇戲,龍戲,鳳戲。
一個一個,都在那兒。
她嘴角彎了彎。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