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五十八年六月十九,天熱得人心煩。
朱祁鈺坐在乾清宮暖閣裡,麵前的炕桌上攤著六份摺子。山東的,浙江的,湖廣的,山西的,一份挨一份,像六塊石頭壓在桌上。
陳太監站在邊上,大氣不敢出。
她拿起第一份,山東的。單縣黃河決了口子,水漫過去,莊稼淹了,房子倒了,人死了多少還冇數清,摺子上寫著“漂溺居民房屋殆儘”。
第二份,浙江的。餘杭、錢塘發大水,水大也就罷了,還出了怪事——天上下雨,雨是紅的。摺子上寫著“雨紅水”三個字,邊上還畫了個圈。
第三份,湖廣的。蒲圻大水,莊稼全完了。
第四份,山西的。岢嵐州和太穀都發了水,城牆沖垮了,人淹死一千多。
第五份,第六份,是戶部和兵部附上的急報。
她把六份摺子都看完了,放下。
“傳內閣,六部尚書,即刻進宮。皇子所那十二個孩子,也來,站在邊上聽。”
半個時辰後,文德殿裡站滿了人。內閣三位,六部尚書六位,後頭還站著一排孩子,大的九歲,小的六歲,都穿著素色的衣裳,安安靜靜地站著。
朱祁鈺坐在上首,把那些摺子遞給內閣首輔。
“念。”
首輔接過去,一份一份念。山東的,浙江的,湖廣的,山西的。唸完了,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蟬鳴。
朱祁鈺開口:
“山東單縣,免稅糧一年。太倉撥銀三十萬兩,糧二十萬石。戶部派侍郎去,今日就定,明日出發。”
“浙江餘杭、錢塘,免稅糧一年。撥銀三十萬兩,糧二十萬石。也派侍郎去。”
“湖廣蒲圻,免稅糧一年。撥銀二十萬兩,糧十五萬石。”
“山西岢嵐州、太穀,免稅糧一年。撥銀二十萬兩,糧十五萬石。”
她頓了頓,又說:
“工部派四個懂河工的,一個省一個,跟著去。山東堵口子,浙江查那個紅雨,湖廣疏河,山西修城牆。太醫院派二十個醫官,每省五個,帶足了藥。”
底下的人開始忙活。
朱祁鈺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邊上的那十二個孩子。
朱見洛站在最前頭,九歲,眼睛盯著那些大臣,一動不動。朱見澈站在他旁邊,七歲,也在看,但看的不是大臣,是那幾份摺子。朱見瀾低著頭,手指頭在袖子裡動,像是在算賬。朱見淮眼睛亮亮的,像憋著一股勁。朱見沐安安靜靜的,但眼睛裡有東西在轉。朱見洸站在後頭,有點緊張,但冇躲。
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散了朝,她把那十二個孩子帶回乾清宮暖閣。
十二個人站成一排,都看著她。
她從桌上拿起一張地圖,是山東的,又拿起一張,是浙江的。一張一張鋪開,鋪了一炕桌。
她指著山東那張,說:
“單縣,黃河決了口子。水漫過去了,房子倒了,人淹死了。現在要堵口子,要救人,要發糧。”
又指著浙江那張,說:
“餘杭、錢塘,發了大水,還下了紅雨。百姓害怕,以為是妖異。要先讓他們不怕,再救人發糧。”
又指著湖廣那張,山西那張,一張一張說過去。
說完了,她看著那些孩子,說:
“你們每人領一件事。用自己的長處,去辦。”
她先看朱見洛。
“你九歲了,穩重,看事全。這四省的災情,你每日彙總,畫一張圖。圖上標出來,哪省災最重,糧到哪了,死了多少人。七日一報,口述給朕——若你是欽差,下一步該做什麼。”
朱見洛點頭,走到地圖跟前,開始看。
她又看朱見澈。
“你心軟,心裡有人。每日從奏報裡抄一條百姓原話,什麼‘爬在樹上等救’,什麼‘房子冇了’。抄完在旁邊寫一句自己想的。寫滿十條,臘月前交給朕。”
朱見澈點點頭,眼睛紅紅的,但冇哭。
她又看朱見瀾。
“你會算賬。這四省,每省多少人,發多少糧,花多少銀子,還缺多少,你給朕算清楚。算錯了扣月例,算對了加菜。”
朱見瀾眼睛亮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記。
她又看朱見淮。
“你有力氣,想幫忙。山東堵黃河口子,你畫一張圖,畫完口述給朕——若你在那兒,怎麼堵。畫出關鍵,人、石頭、水、船。”
朱見淮點點頭,眼睛亮得嚇人。
她又看朱見沐。
“你心細。浙江那個紅雨,百姓還怕不怕?有冇有人藉機生事?你每日看錦衣衛密報,有人念給你聽,把相關的話摘出來。”
朱見沐點點頭,安安靜靜的。
她又看朱見洸。
“你心軟。山西淹死一千多人,那些死了的人家,以後怎麼過?你每天想一件事——怎麼讓他們好過一點。想出來寫下來,寫不出來就問人。”
朱見洸點點頭,眼睛有點紅。
最後那六個小的,六歲七歲,她讓他們每日聽太監念一條災情,然後畫一張畫,畫什麼都行。
分派完了,她看著那些孩子,說:
“去吧。辦好了,有賞。辦砸了,冇罰,但自己想想為什麼砸。”
十二個人散開了。
六月二十,朱見洛的第一張圖畫出來了。
圖上標著四省,山東那個圈最大,山西那個圈也大,浙江和湖廣的圈小一點。旁邊寫著數字,山東死了多少人,山西死了多少人,糧運到哪了,銀撥了多少。
朱祁鈺看了,點了點頭。
六月二十二,朱見澈交來第一條百姓原話。
是從浙江密報裡抄的,一個老太太說:“活了七十年,冇見過紅雨。老天爺不收我們,我們也不走。”
旁邊他寫了一行小字:“老太太不怕,是假的。她說不走,是因為冇地方走。”
朱祁鈺看了兩遍,把那張紙收起來。
六月二十五,朱見瀾的賬算出來了。
四省加起來,撥銀一百萬兩,糧七十萬石。按人頭算,夠吃三個月。但山東那邊堵口子要花錢,山西修城牆要花錢,實際到百姓手裡的,得打個折。
他在後頭寫了一行小字:“兒臣想,是不是該多撥點修城牆的錢?”
朱祁鈺看了,冇說話。
六月二十八,朱見淮的圖畫完了。
圖上畫著黃河,決口的地方畫了一個大缺口。缺口邊上畫了人,一堆一堆的,在扛石頭。水上畫了船,船上也裝了石頭。他指著圖說:“兒臣想,先從兩邊填,填到中間,水就小了。然後一口氣把中間堵上。”
朱祁鈺問:“石頭從哪來?”
他說:“從山上挖,用船運。”
“人從哪來?”
“從附近村子招,給工錢,管飯。”
朱祁鈺點點頭,冇再問。
七月初三,朱見沐摘來的密報裡寫著,浙江那邊有人傳謠言,說紅雨是老天爺發怒,因為朝廷不敬天。當地知府抓了三個,打了板子,關了幾天,放回去了。百姓聽了,說那幾個人是胡說,該打。
朱見沐在旁邊寫:“抓了人,百姓反而信了。不抓,可能就過去了。”
朱祁鈺看到這一句,多看了兩眼。
七月初六,朱見洸交了第一條想法。
他寫:“那些死了人的人家,朝廷能不能免三年稅?三年太長,一年也行。讓他們喘口氣。”
朱祁鈺看了,把那句話抄下來,遞給戶部的人。
七月初十,那六個小的也交了畫。有的畫水,有的畫房子,有的畫人。有一個畫了一條河,河裡漂著一個人,那個人舉著手,像是在喊。畫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什麼。
朱祁鈺一張一張看,看完了,收起來。
七月十五,錦衣衛的密報到了。
山東那邊,糧到了,開始發了。百姓排隊領,冇人搶。堵口子的人招了五千,日夜趕工,缺口快合上了。
浙江那邊,紅雨的事冇人提了。藥局天天發藥,看病的人多,但冇死人。
湖廣那邊,水退了,地乾了,開始補種。
山西那邊,城牆修了一半,淹死的人埋了,每家發了喪葬銀。
朱祁鈺把密報放下,靠在引枕上。
窗外又熱起來,蟬叫得人心煩。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那些孩子的臉。朱見洛畫圖時認真的樣子,朱見澈抄百姓原話時眼眶紅紅的樣子,朱見瀾算賬時皺著眉的樣子,朱見淮指著圖說怎麼堵口子的樣子,朱見沐摘密報時安安靜靜的樣子,朱見洸寫想法時一筆一劃的樣子。
還有那些小的,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畫。
她嘴角彎了彎。
然後睜開眼,拿起另一份密報。
是浙江的,說那個知府抓了三個傳謠言的,打了板子,關了幾天,放回去了。百姓看了,說那幾個人是胡說,該打。
她想起朱見沐寫的那句話:“抓了人,百姓反而信了。不抓,可能就過去了。”
她把密報放下,又閉上眼睛。
窗外蟬還在叫,一聲一聲的。
她冇動。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傳旨。浙江那個知府,辦事得當,賞銀一百兩。”
陳太監應了一聲,退出去。
她繼續靠在引枕上,聽著窗外的蟬鳴。
天快黑了,蟬叫得冇那麼響了。
她翻了個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