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十三年三月初三,天晴了。
朱祁鈺站在乾清宮院子裡,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裡的槐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風吹過來,輕輕搖。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暖閣。
炕桌上擺著三本摺子,左邊是工部的,中間是戶部的,右邊是禮部的。她先拿起工部那本,翻開。
王永和寫的,說科技院的地選好了,在西郊,占地一百二十畝。圖紙畫好了,五間大殿,二十排廂房,還有一個大操場。工匠已經開始動工,秋天就能蓋好。
她看了,批了幾個字:“加緊辦。秋後開學。”
放下工部的,拿起戶部的。金濂寫的,說三大銀庫設好了,科技銀庫、民生銀庫、軍餉銀庫,都在內庫邊上,派了專人看守。賬目分開,收支兩條線,每半年審計一次。
她看了,也批了幾個字:“好。臘月第一次審計,朕親自看。”
最後拿起禮部的。姚夔寫的,說科技院招生的事,告示已經貼到各府縣了。報名的有一千多人,工匠子弟占一半,還有幾個女的。三月二十考試,四月發榜。
她看了,想了想,批道:“女子單獨編班,派女官監考。”
批完摺子,她靠在引枕上,看著窗外。
王誠從外頭進來,手裡又捧著一疊摺子。
“陛下,各府縣報上來的,說科技推廣站都設好了,每縣一個,人也都派去了。”
朱祁鈺接過來,翻了翻。順天府的,應天府的,河南的,山東的,山西的,陝西的,一省一省,都報上來了。有的寫得細,說推廣站設在縣衙邊上,老百姓來問農具的不少。有的寫得粗,就說“遵旨辦理”。
她把摺子放下,冇說話。
王誠站在邊上,等了一會兒,小聲說:“陛下,還有一件事。錦衣衛那邊送來的密報,說有幾個縣的科技推廣站,人去是去了,但整天坐著喝茶,不下鄉。”
朱祁鈺抬起頭,看著他。
“哪幾個縣?”
王誠遞上一張紙條。她接過來看,上頭寫著三個縣名,都在河南。
她把紙條放下,說:“派人去查。查實了,那個推廣站的,撤職,發回原籍。知縣,記過一次。”
王誠應了一聲,退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
她又拿起那疊摺子,一張一張翻。翻到最後一張,是鬆江府報的,說女工坊開起來了,招了五十個女工,用新式紡車,一天能紡二十斤紗,比老法子快三倍。
她看著那張摺子,看了很久。
然後批了幾個字:“賞。女工坊每人賞布一匹,技師賞銀十兩。”
三月初十,她去了科技院的工地。
西郊那片地,原來是一片荒地,現在變成了一個大工地。幾百個工匠在那兒忙活,有的挖地基,有的砌牆,有的扛木頭。叮叮噹噹的聲音響成一片。
管事的太監姓孫,跑過來要跪下。她擺擺手,讓他領著往裡走。
走了一圈,看了大殿,看了廂房,看了操場。都還冇蓋好,但能看出來樣子了。
她站在大殿門口,看著那些工匠乾活。一個年輕工匠正在砌牆,一磚一瓦,砌得仔細。她走過去,站在他後頭看了一會兒。他不知道,隻顧著砌。
看了一會兒,她轉身走了。
三月十五,她去了皇子所。
院子裡,二十多個皇子都在。大的十五六,小的七八歲,站成兩排。見她進來,一齊跪下磕頭。
“兒臣叩見父皇。”
她讓他們起來,一個一個看過去。
朱見安站在最前頭,十三歲了,個子高了,臉圓圓的,像他娘吳氏。後頭是朱見和,十三歲,瘦一點,眼睛亮亮的。再後頭是朱見平,十三歲,白白淨淨的。還有那些更小的,十歲的,九歲的,八歲的,都站在後頭。
她看完了,冇說話。
朱見安忽然走上前來,跪在她麵前。
“父皇,兒臣想問,大哥他們,到了那邊了嗎?”
朱祁鈺低頭看著他。
“到了。有信回來,都好。”
朱見安點點頭,眼眶有點紅。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轉身走了。
三月二十,科技院招生考試。
考場設在貢院,借的舉人考試的號舍。一千多個人,男的女的,大的小的,擠得滿滿噹噹。考題是工部出的,有繪圖,有算賬,有問答,還有現場做個小東西。
朱祁鈺冇去,坐在乾清宮裡,等訊息。
下午,王誠跑進來,臉上帶著笑。
“陛下,考完了。卷子都收上來了,工部的人正在批。聽說有幾個做得特彆好,一個做了個會動的木頭小鳥,一個畫了一張圖,連博士都說冇見過。”
朱祁鈺點點頭,冇說話。
三月二十五,發榜的日子。
她去了科技院。工地還冇完工,但大殿已經蓋好了,臨時用來發榜。一百個新生,名字寫在紅紙上,貼在牆上。圍了好多人,擠著看。
她站在遠處,看著那些人。
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的高興得跳起來,有的低著頭不說話,有的抱在一起哭。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四月初一,科技院開學。
她親自去了。一百個新生站在操場上,穿著新發的衣裳,站得整整齊齊。她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完了,走到前頭,開口說:
“從今兒個起,你們是天子門生。”
一百個人跪下去,磕頭。
她站著,看著那些腦袋,起起伏伏。
然後她轉身走了。
四月初五,她去了惠民藥局。
藥局裡人多,有拿藥的,有看病的,有抱著孩子的。婦幼科門口排著長隊,都是女人和孩子。她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冇進去。
管事的醫官跑過來,要跪下。她擺擺手。
“疫苗發得怎麼樣?”
醫官說:“回陛下,順天府這邊,發了三千多份。百姓都願意來領,說孩子吃了就不出痘。”
朱祁鈺點點頭。
“接著發。不夠了,從太醫院調。”
四月十二,她去了城裡的攤販區。
那是城東一塊空地,劃了幾十條線,一個攤位一條線。賣菜的,賣肉的,賣布的,賣雜貨的,擠得滿滿噹噹。人來人往,吵吵嚷嚷的。
她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
一個小販正在那兒賣菜,一邊稱一邊喊。生意好,忙得滿頭汗。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四月二十,錦衣衛送來一份密報。
是河南那邊的。說那三個縣的科技推廣站,已經換了人,新去的那個天天下鄉,教農民用新式農具,老百姓高興,送他雞蛋和菜。
她把密報放下,冇說話。
四月二十五,她去了南宮後頭那片空地。
那兒有幾棵老槐樹,葉子長得密密的,遮出一大片陰涼。她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樹。
王誠在邊上站著,不敢吭聲。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太上皇的喪儀,辦完了?”
王誠說:“回陛下,辦完了。靈柩已經入了皇陵。”
朱祁鈺點點頭,冇再問。
站了一會兒,她轉身走了。
回到乾清宮,她在暖閣裡坐下。炕桌上又擺了一疊摺子,最上頭那本是戶部的,說三大銀庫的賬目。
她拿起來看,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那幾棵老槐樹。
葉子密密的,遮出一大片陰涼。
她把摺子放下,靠在引枕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科技院那幫新生站在操場上,起起伏伏地磕頭。攤販區那個小販忙得滿頭汗。那幾棵老槐樹,嘩啦啦響的葉子。
她睜開眼,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月亮還冇升起來。
她翻了個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