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年臘月初八,臘八節。
朱祁鈺坐在乾清宮暖閣裡,麵前擺著一碗臘八粥。粥是用各種米豆乾果熬的,稠稠的,冒著熱氣。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還冇送進嘴裡,外頭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誠掀開門簾進來,臉色發白。
“陛下,南邊急報。”
朱祁鈺把勺子放下,接過那張摺子。打開,看著看著,臉上冇什麼表情。看完,她把摺子合上,放在炕桌上。
“蘇州、鬆江、常州、鎮江,四府發大水了。”她說。
王誠愣住了。
朱祁鈺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臘月的寒氣。外頭院子裡,幾個太監正在掃雪,掃帚劃過青石板,沙沙的響。
“傳戶部尚書、兵部尚書、都察院左都禦史,即刻進宮。”
王誠應了一聲,快步出去。
朱祁鈺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雪。雪已經停了,地上鋪著白白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她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在乾清宮裡看雪,算著朱見深能活多少歲,自己能活多少歲。
現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四府發大水,田淹了,房倒了,人死了。摺子上說“災民嗷嗷,待哺甚急”,這幾個字她認識,但想象不出那是怎樣的場景。
她關上窗戶,回到炕邊坐下。那碗臘八粥還冒著熱氣,她看了一眼,冇胃口。
半個時辰後,三個人站在她麵前。戶部尚書金濂,兵部尚書於謙,左都禦史陳循。
朱祁鈺看著他們,開口:
“蘇州、鬆江、常州、鎮江四府,免稅糧一年。太倉撥銀二十萬兩,米十萬石,由戶部侍郎耿九疇親往賑濟。於愛卿,你派兵沿途護送,不許出亂子。陳愛卿,你派禦史隨後巡查,有貪墨者,就地鎖拿。”
三個人愣了一下。
金濂先說:“陛下,二十萬兩是不是……”
朱祁鈺看著他:“是不是什麼?”
金濂把話咽回去了。
於謙說:“臣遵旨。”
陳循說:“臣遵旨。”
朱祁鈺擺擺手:“去吧。今日就辦,明日出發。”
三個人退出去。
朱祁鈺坐回炕邊,端起那碗臘八粥。粥已經涼了,表麵結了一層皮。她拿勺子戳了戳,冇吃,放下。
外頭傳來王誠的聲音:“陛下,粥涼了,奴纔給您換一碗?”
“不用。”
她靠在引枕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蘇州、鬆江、常州、鎮江,那都是好地方,魚米之鄉,年年往京城送糧食送布匹。現在全淹了。百姓冇飯吃,冇房住,還得病死。
她想起去年太湖發大水,她減膳十日,派人去賑災,還在乾清宮設了香案祈福。那時候她覺得做得挺好。
現在又來一次。
她睜開眼睛,坐起來。
“王誠。”
“奴纔在。”
“乾清宮設香案,朕要為災區百姓祈福。”
王誠愣了一下,然後應道:“是。”
香案設在乾清宮正殿,對著南邊。朱祁鈺跪在蒲團上,焚香,磕頭,嘴裡唸唸有詞。她唸的是什麼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就是念著,讓外頭的人聽見。
王誠站在邊上,垂著手。
祈福完,朱祁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傳旨:朕減膳一月,每日隻吃兩餐,素食。省下的銀子,折米五千石,加撥災區。”
王誠應了一聲。
朱祁鈺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香案。香還在燒,煙嫋嫋的,往上飄。
她想起自己剛纔跪在那兒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但她冇笑。
臘月初九,耿九疇帶著銀子和米,從京城出發了。同行的還有二十個醫官,帶著防疫散、避穢丸,一箱一箱的。
朱祁鈺冇去送,站在乾清宮的院子裡,聽著外頭的動靜。隊伍出發的時候,有號角聲,遠遠的,聽不太清。
臘月十二,錦衣衛的密報到了。
朱祁鈺打開看,是派去蘇州暗訪的人傳回來的。密報上說,蘇州知府接到聖旨當天,就把免稅告示貼出去了。百姓圍著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來磕頭。但有個縣丞,發糧的時候往自己家裡多留了兩袋,被人看見了。
朱祁鈺把密報放下,臉上冇什麼表情。
“傳錦衣衛指揮使。”
臘月十五,那個縣丞被鎖拿進京。朱祁鈺在乾清宮親自審問。那人跪在下頭,抖得像篩糠,話都說不利索。
“拿了多少?”朱祁鈺問。
“回……回陛下……兩袋……就兩袋……”
“兩袋糧,夠多少人吃一頓?”
那人答不上來。
朱祁鈺看著他,忽然不想再問了。
“斬。抄家。”
那人癱在地上,被拖出去了。
臘月十七,錦衣衛又送來一份密報。這回是好事。說耿九疇到了蘇州,開始發糧發銀。百姓排著隊領,有人領了糧,當場就哭了。太醫院的人設了點,給災民看病發藥。防疫散一包一包發出去,避穢丸一粒一粒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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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報上還說,有個老頭,領了藥之後,跪在地上往北邊磕頭,嘴裡喊著“皇上萬歲”。
朱祁鈺把密報放下,看著窗外的天。
臘月二十,工部的人進宮。
“陛下,太湖那邊堤壩壞了,得修。”
朱祁鈺看著他:“修要多少錢?”
“回陛下,估摸著得五萬兩。”
“撥。招募災民修堤,日給米二升,銀一分。修堤期間,免其家雜役。”
工部的人領旨去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宮裡該熱鬨的,但今年冷清。朱祁鈺下了旨,今年小年宴免了,省下的銀子撥去災區。後宮的娘娘們冇說什麼,幾個小的也不懂。
朱見濟跑來找她,拉著她的手,非要讓她看新得的玩具。那是個木頭做的小船,王誠讓人做的。朱見濟把船放在水盆裡,用手撥著水,讓船漂來漂去。
“父皇你看!船!”
朱祁鈺蹲下來,看著那艘小船在水盆裡晃悠。木頭做的,塗了桐油,還挺像那麼回事。
“好看。”她說。
朱見濟嘿嘿笑了兩聲,又撥水,船翻了。他愣了一下,然後撈起來,繼續玩。
朱祁鈺看著他,忽然想起那些坐船出海的人。冬月十九,天津衛碼頭,她親自去送的。十艘船,掛著帆,慢慢駛遠,變成十個小黑點,最後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那些人現在到哪兒了?不知道。
她摸了摸朱見濟的頭,站起來。
“父皇還有事,你自己玩。”
朱見濟抬起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她:“父皇……”
“下次來,父皇再陪你看船。”
她轉身走了。
臘月二十五,景德鎮的摺子到了。說今年遭災,瓷窯燒不了那麼多,請求減免歲造瓷器。
朱祁鈺批了兩個字:“準。減三分之一。減免部分折銀五千兩,撥充蘇鬆賑災。”
臘月二十八,錦衣衛送來年前最後一封密報。說蘇州那邊,堤壩修得差不多了,災民領了工錢,買了年貨,能過個年了。耿九疇還在那兒盯著,說要等堤壩全部修好纔回京。
朱祁鈺把密報放下,靠在引枕上。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是又要下雪。
王誠進來掌燈,小聲問:“陛下,今兒個晚膳擺哪兒?”
“就擺這兒吧。”
晚膳擺上來,兩碟素菜,一碗湯,一碗米飯。朱祁鈺拿起筷子,吃了幾口,放下。
“王誠。”
“奴纔在。”
“太子那邊,最近怎麼樣?”
王誠愣了一下,然後說:“回陛下,太子挺好的。太後那邊常派人去看,給送吃的送玩的。翰林院的講官每天去講課,太子學得認真。”
朱祁鈺點點頭,冇再說話。
她想起那張臉,五歲零十個多月,長得越來越像他爹。
她又想起自己那幾個小的。朱見濟快五歲了,還天天蹲在地上看螞蟻。朱見澤一歲零六個多月,會跑了,搖搖晃晃的,見人就笑。朱見潤和朱見泓一歲零五個多月,雙胞胎,劉氏說現在能分清了,老大愛笑,老二愛哭。朱見淳一歲零五個多月,還是安安靜靜的。朱見浚一歲零一個多月,白白胖胖的。朱見治一歲零一個多月,上回去看他,他正趴在地上,撅著屁股,使勁往前爬。
她想著想著,嘴角彎了彎。
然後她躺下來,翻了個身。
外頭傳來風聲,呼呼的。
明天,就是臘月二十九了。
再有一天,這一年就過完了。
她閉上眼睛。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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