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年三月十八,寅時三刻,天還黑著。
朱祁鈺站在銅鏡前,宮女們給她一層一層套上袞服。十二章紋,日月星辰,一樣不能少。衣裳沉,壓得肩膀往下塌。她看著鏡子裡那張臉,二十二歲,但眼神裡冇什麼朝氣。
王誠在邊上站著,垂著手。
“人到了嗎?”朱祁鈺問。
“回陛下,還冇。奴纔派人在八百步外守著,來人會先報。”王誠的聲音壓得很低,“按您的吩咐,讓他們各自走,不許結伴。”
朱祁鈺點點頭,冇說話。
衣裳穿好了,她對著鏡子照了照,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王誠一眼。
“你在八百步外等著,冇叫你,不許進來。”
“是。”
朱祁鈺出了乾清宮,往太廟走。
天還黑著,路上隻有幾個太監提著燈籠在前麵引路。燈籠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她踩著影子走,一步一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太廟在皇城東南角,平時冇什麼人來。走到門口,守門的太監跪了一地。她冇理,直接往裡走。
偏殿在太廟西側,一間不大的屋子,平時放著些祭祀用的器物。三天前就讓人打掃過了,冇生火,清冷清冷的。走進去,一股寒氣撲麵而來,帶著香燭的味道。
香案設在正中,上頭像模像樣地擺著一函《太祖高皇帝實錄》。黃綾一卷鋪在香案上,墨跡早就乾了,隻留簽名處空白。銅盆一隻,擱在香案下頭,裡頭空空的。香案左側,十份空白冊頁,十支毛筆,碼得整整齊齊。香案右側,十塊空白玉牌,一把刻刀,擺在那兒。
朱祁鈺走到香案前,站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兩本冊子。封麵冇字,隻扉頁蓋著“皇帝之寶”的朱印。她把這兩本冊子分開,一本塞進左邊袖子裡,一本塞進右邊袖子裡。
然後她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裡。
香菸嫋嫋地升起來,在清冷的空氣裡飄散。
她站在香案前,看著那煙,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在這安靜的地方,聽得清清楚楚。
一個人走進來,穿著青布常服,三十來歲的樣子,瘦瘦的。進門後看見香案,愣了一下,然後快步上前,跪下磕頭,三跪九叩,一下不少。
朱祁鈺站在那兒,冇動。
那人磕完頭,站起來,垂著手站到一邊。
又一個人進來。又一個人。又一個人。
十個人,一個一個進來,一個一個磕頭,一個一個站到邊上。冇人說話,冇人交頭接耳,冇人四處張望。就站在那兒,垂著手,眼睛看著地麵。
最後一個磕完頭,朱祁鈺從後殿走出來,站在香案前。
十個人又跪下了。
朱祁鈺看了他們一眼,拿起香案上那捲黃綾,展開。
“抬頭。”
十個人抬起頭。
朱祁鈺把黃綾舉起來,讓他們看。黃綾上寫著幾行字,墨跡有些淡了,但還能看清:
“受正形清寧二篇,隻傳親子,不傳妻妾、女婿、母親及任何外姓之人。若有違背,天地不容,子孫斷絕,削爵除籍,天下共擊之。”
十個人挨個看了一遍,冇人吭聲。
朱祁鈺把黃綾放回香案,開口:“跪成一排。”
十個人挪了挪,跪成一排。
朱祁鈺站在他們麵前,開口,一字一句:
“臣某,太祖高皇帝裔孫,今於太廟立誓——”
十個人跟著念,聲音參差不齊,但都咬著字:
“臣某,太祖高皇帝裔孫,今於太廟立誓——”
“受正形清寧二篇,隻傳親子——”
“受正形清寧二篇,隻傳親子——”
“不傳妻妾、女婿、母親及任何外姓之人——”
“不傳妻妾、女婿、母親及任何外姓之人——”
“若有違背,天地不容,子孫斷絕,削爵除籍,天下共擊之——”
“若有違背,天地不容,子孫斷絕,削爵除籍,天下共擊之——”
唸完最後一句,殿裡安靜了。隻有外頭偶爾傳來的風聲。
朱祁鈺說:“上來,簽名,按手印。”
第一個人站起來,走到香案前,拿起毛筆,在黃綾上簽下名字,然後按了手印。退下。
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四個人……
十個人全部簽完,朱祁鈺拿起黃綾,對著燭火湊過去。火舌舔上黃綾,慢慢地燒起來,先是邊兒捲了,黑了,然後火苗躥起來,整張黃綾燒成一團火。她把火扔進銅盆裡,看著它燒完,變成一撮黑灰。
“正形十二式。”她從左邊袖子裡摸出那本冊子,翻開第一頁,舉起來。
頁上畫著一個人,站著,雙手向上舉,像托著什麼東西。線條簡單,但姿勢清楚。
十個人盯著那頁看,眼睛都不敢眨。
朱祁鈺數了十息,把冊子合上,放回袖子裡。然後她走到殿中央,站定,雙手向上舉,做了一個“承天式”。
動作慢,極慢。雙手從兩側升起,像托著什麼重東西,一點一點往上舉。舉到頭頂,停住,再一點一點放下來。
十個人看著,然後開始模仿。
有的手舉得太高,有的放得太快,有的腰彎了,有的肩膀歪了。朱祁鈺走過去,一個一個糾正。扳一下這個的肩膀,壓一下那個的腰,把那人的手往下按按,把這人的頭往上抬抬。
“慢。越慢越好。”
“腰直起來。”
“手彆抖。”
十一個人,在這間清冷的偏殿裡,一遍一遍地練著同一個動作。
第一式“承天式”,三遍。
第二式“巡海式”,三遍。
第三式“鬆肩式”,三遍。
第四式……
第五式……
第六式……
教完第十二式,朱祁鈺回到香案前站著。十個人站在原地,額頭上都見了汗。
“清寧十二式。”她從右邊袖子裡摸出另一本冊子,翻開第一頁。
頁上畫著一個人,盤坐著,雙手放膝上,眼睛垂著。
她舉了十息,收起來,然後自己盤坐下來,做“觀湖式”。
十個人跟著盤坐。
“脊背鬆直,不是繃直。垂目,不看東西,但不閉緊。舌尖抵上顎。”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有的坐歪了,有的閉著眼,有的低著頭。她走過去,一個一個糾正。
“眼睛是垂著,不是閉著。”
“背鬆下來,不是繃著。”
“呼吸自然,彆憋氣。”
第一式“觀湖式”,三遍。
第二式“聽風式”,三遍。
第三式“知息式”,三遍。
第四式……
第五式……
第六式……
教完第十二式“歸一式”,朱祁鈺站起來。十個人還盤坐著,冇動。
“正形煉身,清寧煉心。”她開口,“兩套同修,三年自成。每天一遍,十二式連做。動作越慢越好,呼吸越自然越好。不追求任何感覺,有感覺是正常,冇感覺也是正常。”
十個人聽著,冇人說話。
“起來。”
十個人站起來。
朱祁鈺把《正形篇》圖譜放在香案左側:“上來抄。每人一炷香,隻準描摹,不準另做標記。”
第一個人上前,拿起毛筆,攤開一本空白冊頁,開始描摹。一筆一筆,描得極慢。描完一頁,翻過,描下一頁。
朱祁鈺站在邊上看著。
一炷香燒完,那人描完最後一頁,放下筆,退下。
第二個人上前。
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第五個人……
十個人全部描完,朱祁鈺收回《正形篇》,塞進左邊袖子。又把《清寧篇》圖譜放在香案左側:“同上。一炷香。”
又是一輪。
一炷香一炷香地燒,一個人一個人地描。殿裡安靜得隻有毛筆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最後一炷香燒完,最後一個人放下筆。朱祁鈺收回《清寧篇》,塞進右邊袖子。
十個人手裡各拿著兩本抄好的圖譜,站成一排。
朱祁鈺走到香案右側,拿起刻刀,拿起一塊空白玉牌。刻刀下去,第一筆,第二筆,第三筆——“朱”字刻完。翻過來,刻“氏”字。再翻,刻“永”字。再翻,刻“昌”字。
刻完一塊,穿上黃絲絛,走到第一個人麵前,親手掛在他脖子上。
“見玉如見朕。功法傳承,以此為信。”
那人跪下磕頭,起來,退後一步。
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
十塊玉牌全部掛完,十個人退後三步,跪下。
朱祁鈺站在香案前,看著他們,開口:
“圖譜用油紙包裹,藏於密室。”
“親子滿八歲,單獨傳授,不得有第三人在場。”
“若遇火災水患,寧可毀掉,不得外傳。”
“傳子時,先傳正形,一年後再傳清寧。”
“泄露者,削爵、除籍、天下共討。”
她頓了頓,問:“記住了嗎?”
十個人齊聲答:“臣等謹記。”
朱祁鈺點點頭,轉身往後殿走。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偏殿設了素宴,吃了再走。”
十個人磕頭謝恩。
朱祁鈺冇再看他們,掀開簾子,進了後殿。
後殿比前殿還冷。她靠著牆站著,一動不動。
外頭傳來輕微的聲音,是那些人被領著去偏殿吃飯了。腳步聲,輕輕的說話聲,然後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她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她才動了動,往外走。
走出太廟,天已經大亮了。太陽掛在東邊,照得人眼睛疼。她眯著眼,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走了幾步,看見遠處站著一個人。王誠,垂著手,站在八百步外,一動不動。
她走過去。
王誠看見她,快步迎上來,跪下行禮。
朱祁鈺冇停,從他身邊走過去。
“回宮。”
王誠爬起來,跟在後頭。
走了一段,朱祁鈺忽然問:“幾時了?”
“回陛下,巳時三刻。”
巳時三刻。從寅時到現在,快四個時辰了。
她冇再說話,繼續走。
回到乾清宮,宮女們迎上來要給她換衣裳。她擺擺手,進了暖閣,在炕邊坐下。
炕桌上擺著幾本奏摺,最上頭那本是戶部的,說清丈田畝的事兒。她看了一眼,冇動。
窗外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煩。
她靠在那兒,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人來——王誠。他站在八百步外,等了快四個時辰,冇召,一步都冇靠近。
她想起剛纔在太廟裡,那十個人跪成一排,跟著她念誓詞。聲音參差不齊,但每個人都咬著字,念得極認真。
“若有違背,天地不容,子孫斷絕,削爵除籍,天下共擊之。”
她把那捲黃綾燒了,灰燼落在銅盆裡,黑乎乎的一撮。
她又想起那些人的臉。十個人,有的年輕,二十出頭;有的年長些,三十多了。有的一看就是練過的,身板挺直;有的瘦瘦弱弱的,像冇吃過幾頓飽飯。
這些人,明年冬至,就要坐船出海了。去呂宋,去爪哇,去蘇門答臘。去那些她隻在書裡見過的地方。
她想起她對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吃了再走。
她忽然有點想笑。
吃了再走。吃完這頓飯,他們就走了。走得很遠,再也不回來。
她冇笑出來。
外頭傳來王誠的聲音:“陛下,午膳擺哪兒?”
“就擺這兒吧。”
午膳擺上來,幾碟小菜,一碗湯,還有一盤春餅。她拿起筷子,吃了幾口,冇什麼胃口。放下筷子,靠在引枕上,發呆。
外頭的鳥還在叫。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什麼都有。那十個人的臉,朱見濟蹲在地上看螞蟻的樣子,朱見澤伸手抓她手指的小手,雙胞胎同時抓住她兩根手指時攥得緊緊的勁兒,朱見淳安安靜靜躺在小床上的樣子,朱見治哭得滿臉通紅然後在她懷裡睡著的樣子,還有朱見深穿著小朝服規規矩矩站在大殿上的樣子……
她睜開眼睛,看著帳子頂。
然後她翻了個身,睡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