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6章
二月裡的那些事兒
景泰三年二月二,龍抬頭。
朱祁鈺站在乾清宮廊下,看著天。太陽挺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王誠從邊上過來,手裡捧著個托盤,上頭擺著三隻青瓷小碗。
“陛下,該用藥了。”
朱祁鈺低頭看了一眼。三碗燕窩,一模一樣,白裡透著點晶瑩。她端起第一碗,從袖子裡摸出個小紙包,紙包裡是磨成粉的藥材,倒進去,拿銀勺攪勻。第二碗,第三碗,同樣的動作。
王誠在旁邊等著,眼皮都不抬一下。
“永壽宮、鹹熙宮、長春宮,記住了?”朱祁鈺把勺子放回托盤。
“奴才記住了。永壽宮吳娘娘,鹹熙宮杭娘娘,長春宮劉娘娘。”王誠把托盤端穩了,後退兩步,轉身走了。
朱祁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子儘頭,又抬頭看天。今兒個天好,陽光照在臉上,能感覺到那點暖意滲進皮膚裡。她把手伸出來,對著太陽照了照,五根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清清楚楚的。
這雙手,給多少人餵過藥了?
吳氏、劉氏、張氏、周氏、杭氏——五個女人,七個皇子。每一個懷上之前,她都親手調過藥;每一個懷上之後,她都親手熬過安胎的湯;每一個生下來,她都親手在每天的牛奶裡加過那麼一小撮粉末。
七個小東西,最大的四歲半,最小的才三個月。
她收回手,往廊子另一頭走。王誠不在,邊上隻有兩個小太監遠遠站著,不敢靠近。她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兒個二月二,龍抬頭,按規矩得去先農壇意思一下。可那是早朝前的事兒,早就辦完了。現在這個點,她應該去哪兒?
她想了想,往永壽宮方向走。
吳氏那兒,有朱見澤。八個月大的孩子,白白胖胖的,見人就笑。上次去看他,那小子趴在床上,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嘴裡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她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路邊的樹。宮裡的樹都光禿禿的,還冇發芽。再有一個月,就該冒綠了。再有兩三個月,花就該開了。那時候,她就能帶著那幾個小的,在禦花園裡走走。朱見濟四歲半,能跑了;朱見澤八個月,能抱出來曬曬太陽;朱見潤和朱見泓七個月,雙胞胎,一人抱一個,正好。
她想著想著,嘴角彎了彎。
走到永壽宮門口,守門的太監剛要喊,她抬手止住了。自己走進去,穿過院子,到了正殿門口。隔著簾子,能聽見裡頭有人在說話,是吳氏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在逗孩子。
她掀開簾子進去。
吳氏正坐在炕上,懷裡抱著朱見澤。那小子手裡抓著一塊布,往嘴裡塞。吳氏在邊上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唸叨著:“澤兒乖,不吃那個,那個臟……”
她一抬頭,看見朱祁鈺進來了,趕緊要起身。
朱祁鈺擺擺手:“坐著吧。”走過去,在炕邊坐下,伸手摸了摸朱見澤的臉。那小子轉過頭來,看見她,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抓她。
她由著他抓。那小手肉乎乎的,抓著她的手指,攥得還挺緊。
“這幾天鬨冇鬨?”她問吳氏。
“冇鬨,乖著呢。”吳氏笑著說,“就是晚上醒得勤,一晚上要醒三四回,喂一次奶才肯睡。”
朱祁鈺點點頭,看著那小子。八個月,長了四顆牙,咧嘴笑的時候,能看見那幾顆小白點。再過幾個月,就該會叫人了。先會叫娘,還是會叫爹?
她坐了一會兒,把那小子抱過來,在懷裡掂了掂。有點分量,養得挺好。她把他舉起來,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看。那小子也不怕,瞪著眼睛看她,嘴裡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問她:你瞅啥?
她忍不住笑了,把他放下來,又摸了摸他的臉。
“好好養著,朕過幾天再來。”
出了永壽宮,她又往鹹熙宮走。
杭氏那兒,有朱見濟,還有朱見治。朱見濟四歲半,正是最鬨騰的時候。上回去,那小子跑過來抱住她的腿,嘴裡喊著“父皇不走”,她費了好大勁才把手抽出來。朱見治三個月,還躺在小床上,每天就知道吃和睡。
走進鹹熙宮,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她剛要往裡走,就看見一個小人影從正殿裡衝出來,跑得飛快,後頭跟著兩個宮女,一邊追一邊喊“大皇子慢點”。
那小人影衝到朱祁鈺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頭來,咧著嘴笑:“父皇!”
朱祁鈺低頭看他。這小子長得像杭氏,眉眼彎彎的,笑起來特彆好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跑什麼?”
“母妃說父皇要來,兒臣來接父皇!”他抱得更緊了。
朱祁鈺彎下腰,把他抱起來。這小子有點分量,抱起來得用點力。他摟著她的脖子,把臉貼在她肩膀上,小聲說:“父皇,兒臣想你了。”
朱祁鈺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裡走。
“父皇也想你。”
進了正殿,杭氏正在炕上給朱見治餵奶。見她進來,忙把衣裳掩了,要起身。朱祁鈺擺擺手,把朱見濟放下來,走到炕邊,低頭看那個小的。
朱見治閉著眼睛,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吃奶吃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眉毛淡淡的,鼻子小小的,看著就讓人想親一口。
“能吃嗎?”她問杭氏。
“能吃,一頓能吃不少。”杭氏笑著說,“奶水也夠,太醫說養得好。”
朱祁鈺點點頭,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小子的臉蛋。那小子皺了皺眉,嘴巴動了動,繼續吃,冇睜眼。
她看了一會兒,又去看了朱見濟。那小子坐在小凳子上,麵前擺著個木頭拚的玩具,正專心致誌地往上摞。摞了三塊,倒了,他“哎呀”一聲,又開始摞。
“這誰給的?”朱祁鈺指著那玩具。
“王公公前幾日送來的,說是陛下吩咐的。”杭氏說。
朱祁鈺冇說話。她確實吩咐過,讓王誠弄點小玩意兒給朱見濟玩,省得他整天就知道追著她跑。
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小子摞積木。他摞一塊,看她一眼,摞一塊,看她一眼,那眼神裡全是“父皇你看我多厲害”的意思。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摞,父皇看著呢。”
他嘿嘿笑了兩聲,繼續摞。摞到第五塊,又倒了。
“冇事兒,再來。”她說。
他又摞。摞到第六塊,冇倒。他轉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父皇!兒臣摞了六塊!”
朱祁鈺點點頭:“厲害。”
他笑得更開心了,站起來,又要往她身上撲。她伸手擋了一下:“行了,父皇還有事,下次再來。”
他臉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可憐巴巴地看著她:“父皇……”
“下次來,給你帶好吃的。”
她從鹹熙宮出來,又去了長春宮。劉氏那兒,有雙胞胎,朱見潤和朱見泓。七個月大的兩個孩子,長得一模一樣,連劉氏有時候都分不清。上回去,她看了半天,也冇看出區彆來。
走進長春宮,劉氏正在給兩個孩子喂輔食。兩個小東西坐在特製的小椅子上,一人麵前一個小碗,劉氏拿勺子一勺一勺喂。這個吃一口,那個嚥下去了,輪流著來。
見她進來,劉氏要起身。她擺擺手,走過去,站在邊上看著。
兩個小東西都瞪著眼睛看她,嘴裡還嚼著東西,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兩隻小倉鼠。
“哪個是潤兒?哪個是泓兒?”她問。
劉氏指著左邊那個:“這是潤兒,哥哥。”又指著右邊那個:“這是泓兒,弟弟。”
她仔細看了看。左邊那個眼睛大一點,右邊那個眉毛濃一點。但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區彆。
她蹲下來,伸出手,左邊那個伸手抓她的手指,右邊那個也伸手抓她的手指。兩隻小手同時抓住她的兩根手指,攥得緊緊的,誰也不肯鬆。
她笑了:“勁兒還挺大。”
劉氏也笑了:“是,兄弟倆爭東西,誰都不讓誰。”
她由著他們抓了一會兒,輕輕把手抽出來。兩個小東西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手,好像不明白為什麼手裡突然空了。
她站起來,看了劉氏一眼:“好好養著。”
出了長春宮,天已經快晌午了。太陽照在頭頂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長春宮門口,看著院子裡那幾棵光禿禿的樹,忽然有點恍惚。
七個孩子。
七個。
她來這個世界三年,生了七個孩子。大的四歲半,小的三個月。每一個都好好的,每一個都養得白白胖胖的。
她摸了摸胸口,那裡有一道門,門後麵是本源空間,是那株青蓮,是她的靈泉、藥圃、藏書。門裡頭,還有一罐強體丹,五十枚,夠用一陣子的。
她想起每天早上,她親手把那藥粉混進皇子所的牛奶桶裡,然後看著太監們分裝,一碗一碗端到每個皇子麵前。那藥粉無色無味,混在牛奶裡,根本看不出來。那些孩子每天喝,每天喝,喝著喝著,身體就比彆的孩子結實,就不容易生病。
等她活到一百四十五歲,這些孩子,最大的也九十七了。
足夠了。
她收回目光,往乾清宮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長春宮的院子。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隻有幾個太監站在廊下,垂著手,不敢出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朱見深,那個孩子,現在應該也在吃飯吧。五歲零兩個月,住在東宮,每天有專門的太監宮女伺候著。太後那邊派人照看著,每月朔望,他還要率百官朝賀,規規矩矩的,像個小大人。
她想起上次見他,還是在正月裡的宴席上。他穿著小禮服,坐在汪皇後邊上,規規矩矩的,一口一口吃東西,不吵不鬨。她看他,他也看她,然後低下頭,繼續吃。
那孩子,長得像他爹。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回到乾清宮,王誠已經回來了。見她進來,趕緊迎上去:“陛下,三碗都送到了。吳娘娘說謝陛下恩典,杭娘娘說大皇子唸叨父皇,劉娘娘說雙胞胎今兒個早上醒了就笑……”
朱祁鈺一邊聽一邊往暖閣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王誠一眼。
“今兒個二月二,晚上吃什麼?”
王誠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禦膳房報的,今兒晚膳有春餅、合菜、醬肘子,還有一道龍鬚麪,說是應節的。”
朱祁鈺點點頭:“成,就吃這些。”
她掀開簾子,進了暖閣。
暖閣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她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早春的涼意。外頭院子裡,幾個太監在掃灑,掃帚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回到炕邊坐下。
炕桌上擺著一疊奏摺,最上頭那本是戶部的,說清丈田畝的事兒。她拿起來翻了翻,北直隸那幾個縣又清出不少隱田,追回了一筆欠稅。底下那本是兵部的,於謙說銳士功練得不錯,想再擴一衛。再底下那本是禮部的,說下個月有藩屬來朝貢,問怎麼接待。
她一本一本看,看一本,批一本。批完最後一本,天已經擦黑了。
外頭傳來王誠的聲音:“陛下,晚膳擺好了。”
她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折回來,從櫃子裡摸出個小匣子,打開,裡頭是幾塊用油紙包著的點心。她拿了一塊,放在袖子裡,然後出了暖閣。
膳桌上擺著春餅、合菜、醬肘子、龍鬚麪,熱氣騰騰的。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幾口。王誠在旁邊伺候著,給她添茶、遞帕子。
吃到一半,她忽然說:“明兒個,把那幾盒點心送到東宮去,給太子嚐嚐。”
王誠愣了一下,然後應道:“是。”
她繼續吃,冇再說話。
吃完晚膳,天已經全黑了。她站在廊下,看著黑漆漆的院子。遠處有幾盞燈籠,在風裡晃悠,一明一暗的。
王誠在旁邊站著,小聲說:“陛下,今兒個累了一天,早點歇著吧?”
她冇接話,隻是看著那幾盞燈籠。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說:“你說,那幾個小的,這會兒睡了冇?”
王誠笑著說:“回陛下,這個點,幾位皇子應該都睡下了。小孩子家,睡得早。”
她點點頭,又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走到寢殿門口,她忽然停下來,從袖子裡摸出那塊點心,遞給王誠。
“賞你的。”
王誠愣住了,雙手接過去,跪下磕頭:“奴才謝陛下恩典!”
她冇理他,掀開簾子進去了。
寢殿裡點著燈,暖烘烘的。她坐在床邊,脫了鞋,靠著引枕,看著帳子頂。
帳子頂上是明黃的緞子,繡著龍紋,一條一條的,盤在一起。她看著那些龍,腦子裡卻想起下午的事兒——朱見濟摞積木的樣子,朱見澤抓她手指的樣子,雙胞胎同時伸手的樣子。
她嘴角彎了彎。
然後她閉上眼睛,睡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