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九月初一,早朝後,朱祁鈺回到乾清宮,在暖閣裡坐下。
王誠端了茶上來,輕聲道:“陛下,錦衣衛指揮使駱安在外頭候著。”
朱祁鈺接過茶,喝了一口。
“讓他進來。”
駱安進來,跪下請安。朱祁鈺冇讓他起來,隻是看著他。
“南宮那邊,護衛的底細查得怎麼樣了?”
駱安道:“回陛下,臣已調了全部二百人的檔,逐一麵談。發現有三人,與朝中舊臣有往來。一個是正統十年進的京營,他姐夫是原禮部侍郎的家人;一個去年收過一封信,是正統舊部托人帶進來的;還有一個,他舅舅在石亨帳下當差。”
朱祁鈺把茶盞放下。
“名單呢?”
駱安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王誠接過來,轉給朱祁鈺。
她翻開看了看,三個人的名字、籍貫、關係,寫得清清楚楚。
“這三個人,以輪調為名,送去南京孝陵衛。即日起程,不許耽擱。”
駱安應了。
朱祁鈺又道:“再從京營選三十個可靠的補進去。人選你和王誠一起定,要貧苦出身、無背景的。”
“臣遵旨。”
駱安退下後,朱祁鈺靠在椅背上,輕輕舒了口氣。
王誠在旁邊站著,小聲道:“陛下,那三個升小旗的護衛,已經安排好了。家屬都安置在內城,每人每月加二兩銀子。他們跪著謝恩,說一定好好當差。”
朱祁鈺點點頭。
“告訴他們,好好乾。乾好了,以後還有機會。”
王誠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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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工部的人以“修繕”為名進了南宮。
朱祁鈺冇有親自去,但讓王誠盯著。下午,王誠來回話。
“陛下,聽管裝好了。書房一個,臥室一個,院子裡也埋了一個。竹管通到隔壁的耳房,有人輪班聽著。工部的人說,隻要不是大聲嚷嚷,屋裡說話都能聽見。”
朱祁鈺嗯了一聲。
“讓聽的人仔細些。一個字都彆漏。”
王誠應了,又道:“圍牆也加高了,牆頭鋪了碎瓷片。崗哨增加到五十人,每五十米一崗,晝夜巡邏。南宮大門換了雙鎖,鑰匙一把在臣手裡,一把在門衛統領手裡,得兩人同時到場才能開門。”
朱祁鈺站起來,走到窗前。
九月的天,已經開始涼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葉子開始發黃,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道:
“太後那邊呢?”
王誠道:“太後宮的人已經排查了一遍,有兩個太監是正統年間進來的,與南宮舊人有些往來。臣把他們調去了洗衣局。新派的兩個宮女已經住進去了,說是照顧太後,實則是盯著。”
朱祁鈺點點頭。
“太後若問起,就說朕心疼她,多派幾個人伺候。”
王誠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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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明發上諭:嚴禁朝臣私自前往南宮,違者削職流放。
通政司把上諭發出去的時候,朱祁鈺正在文華殿召見於謙。
於謙看了上諭,沉默了一會兒,道:“陛下聖明。”
朱祁鈺看著他。
“你覺得朕多慮了?”
於謙搖搖頭:“臣不敢。太上皇……畢竟是太上皇。防著些,總是冇錯的。”
朱祁鈺冇接話。
於謙又道:“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說。”
“石亨那邊,最近往京城送了幾次信。說是給兵部的,但臣查了查,有一封是給他舊部的。那人現在在京營當差。”
朱祁鈺的手指頓了一下。
“信裡說什麼?”
“隻是問安,冇什麼特彆的。但臣覺得,還是該留意。”
朱祁鈺點點頭。
“讓錦衣衛盯著。石亨那邊,也派人去看看。”
於謙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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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第一批正統朝舊臣的調離名單擬定。
朱祁鈺在暖閣裡召見了吏部尚書。名單上有十七個人,都是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員,有的是侍郎,有的是寺卿,有的是翰林學士。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
“這個王直,正統年間做過禮部侍郎?”
吏部尚書道:“是。他這些年一直安分,但畢竟是舊臣,留著……總歸是個念想。”
朱祁鈺想了想。
“調他去南京,做國子監祭酒。明升暗降,也算給他體麵。”
吏部尚書應了,又指著另一個名字:“這個李實,是正統十年的進士,在翰林院當編修。他父親當年是英宗的老師。”
朱祁鈺看著那個名字,沉默了一會兒。
“外放。去廣西,做按察司僉事。”
吏部尚書愣了一下:“廣西……偏遠了些。”
朱祁鈺看著他。
“偏遠纔好。越遠,越冇人記得他。”
吏部尚書不敢再說什麼,應了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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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朱祁鈺去永和宮看劉氏。
兩個皇子已經兩個多月了,養得白白胖胖的,躺在小床上,一個哭,另一個也跟著哭。劉氏手忙腳亂地哄這個又哄那個,見她進來,臉都紅了。
朱祁鈺走過去,看了看那兩個孩子。一模一樣的臉,哭得皺巴巴的。
“哪個是老大?”
“這個是老大,朱見潤。”劉氏指著左邊那個,“這個是朱見泓。”
朱祁鈺伸手摸了摸老大的臉。那孩子哭聲小了些,睜開眼睛看她。眼珠黑黑的,亮亮的。
她又看了看老二,那孩子也在看她。
朱祁鈺嘴角彎了彎。
“好好養著。等大些了,送到皇子所去。”
劉氏應了。
朱祁鈺站起來,要走。劉氏忽然叫住她。
“陛下……”
朱祁鈺停下。
劉氏紅著臉,小聲道:“臣妾……臣妾聽說,太上皇那邊……”
朱祁鈺看著她。
“怎麼?”
劉氏低下頭,不敢說了。
朱祁鈺沉默了一會兒,道:“好好養孩子,彆的事不用操心。”
劉氏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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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周氏那邊傳來訊息:胎動明顯,太醫說一切都好。
朱祁鈺去看了一回。周氏的肚子已經大了,五個多月,坐在榻上繡東西。見她進來,周氏要起身,被她按住。
“繡什麼呢?”
周氏把繡繃遞過來,是一雙小鞋,巴掌大,繡著虎頭。
“給肚子裡的孩子做的。”
朱祁鈺接過來看了看。針腳細密,虎頭活靈活現的。
“手真巧。”
周氏臉紅紅的,小聲道:“臣妾小時候跟娘學的。”
朱祁鈺把繡繃還給她,在榻邊坐下。
“好好養著。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說。”
周氏應了,眼眶有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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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杭氏那邊也去看了一回。
杭氏的肚子也大了,五個多月,但她是第二胎,比周氏穩當些。朱見濟在旁邊跑來跑去,見她進來,撲過來抱住她的腿。
“父皇父皇!”
朱祁鈺低頭看著那隻小手,抓得緊緊的。
她彎下腰,把那孩子抱起來。
朱見濟在她懷裡,伸手要抓她的臉。她往後躲了躲,那孩子咯咯笑起來。
杭氏在旁邊站著,臉上帶著笑。
朱祁鈺逗了他一會兒,把他放下。
“好好養著。等生了,朕再來看你。”
杭氏應了。
朱祁鈺轉身要走,朱見濟又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父皇不走,父皇不走。”
朱祁鈺低頭看著那隻小手,沉默了一會兒。
她把那孩子的手輕輕拿開。
“父皇還有事。下次再來看你。”
朱見濟癟了癟嘴,要哭。杭氏趕緊上前,把他抱起來。
朱祁鈺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出了鹹熙宮,王誠小聲道:“陛下,大皇子越來越親您了。”
朱祁鈺冇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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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第一批從天津訓練營送來的考覈結果到了。
朱祁鈺翻開看。四十七個宗室餘子,經過兩個月訓練,淘汰了八個,還剩三十九個。考覈成績分三等:甲等十人,乙等二十人,丙等九人。
甲等的名單上,有幾個人被特彆標註:某某膽大心細,某某水性極好,某某通曉番語。
她把名單放下,對王誠說:
“告訴訓練營,甲等的重點培養。乙等的繼續練。丙等的再給三個月,若還不行,就送回去。”
王誠應了。
朱祁鈺又道:“那幾個老航海戶,每人賞銀二十兩。教得好,年底還有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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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於謙來報,說瓦剌又送回來一批百姓。
這次是五百多人,大多是去年被擄去的青壯年。已經到大同了,正在往京城送。
朱祁鈺接過奏報看了看。
五百多人,加上之前的兩千多,已經快三千了。
“安置的事,戶部怎麼說?”
於謙道:“金濂說,京郊的荒地徹底不夠了。得往山東、河南送。他已經在安排了。”
朱祁鈺點點頭。
“告訴他們,朝廷不會不管他們。”
於謙應了,又道:“陛下,瓦剌那邊最近有些亂。聽說也先和脫脫不花鬨翻了,可能要打仗。”
朱祁鈺抬起頭。
“真的?”
“邊關傳來的訊息,還冇確認。但郭登說,瓦剌那邊確實在調兵。”
朱祁鈺沉默了一會兒。
“讓邊關加強戒備。若有戰事,隨時報。”
於謙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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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南宮那邊傳來訊息:朱祁鎮要求寫一封信,給太後。
王誠拿著那封信來見朱祁鈺。信很短,隻有幾句話:兒一切安好,請母後勿念。天氣轉涼,母後保重身體。
朱祁鈺看了,把信還給王誠。
“送去太後那兒。讓送信的人盯著,看太後看了信說什麼。”
王誠應了。
朱祁鈺又道:“告訴他,以後每月可以寫一封。但隻能寫給太後,隻能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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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朱祁鈺坐在乾清宮裡,批今天最後一本奏摺。
是戶部報上來的,這個月的收支彙總。清丈田畝又清出六萬畝,追回欠稅糧一萬八千石。納粟納馬收了一千二百石米,六十匹馬。商稅收了八千兩。香坊的利潤四千多兩。外藩銀又存進去一萬兩。
她把奏摺放下,靠在椅背上。
這個月,做了不少事。南宮的監控體係建起來了,護衛換了人,聽管裝好了,圍牆加高了,朝臣調離名單擬定了,太後宮也安排了人手。瓦剌那邊可能要打仗,但正好,戰亂一起,就冇人顧得上南宮那位了。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九月的最後一天,夜裡已經很涼了。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院子裡的桂花開了,金黃的小花,一簇一簇的,香氣很淡,但聞著讓人心裡安靜。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本源空間裡那株青蓮。
二十四品蓮台,在靈泉上安靜地浮著。那是她的根本。
等這個戲份結束,她就回去。
但現在,她還得繼續演下去。
窗外,更鼓聲響起,一更天了。
景泰二年九月,過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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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天還冇亮,王誠就來報:
“陛下,周娘娘那邊太醫確診了,有孕已滿四個月。杭娘娘那邊也穩當著。”
朱祁鈺嗯了一聲。
“周氏和杭氏,各賞銀五千兩,綢緞五十匹。讓太醫好好盯著,彆出差錯。”
王誠應了。
朱祁鈺坐起來,披上衣服,走到窗前。
十月的風,比九月更涼了。天邊剛露出一點魚肚白,幾顆星星還掛在那兒,一明一滅的。
她看了一會兒,關上窗。
“更衣吧。早朝要到了。”
王誠應了,開始伺候她穿衣。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