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德四年春,金穀封地。
桃樹又開花了,粉白的,一樹一樹,在春風裡輕輕晃。崇簡站在廊下,看著那些花,想起當年阿孃第一次教他們練功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春天。
那時候他十四歲,崇胤二十,崇昚十九,崇昞十五。四個少年,站在桃樹下,一招一式地學那十二式。
如今,他七十五了。
“四爺爺。”
太子李恒跑過來,十一歲的少年,眉眼像承安,黑亮亮的。他在崇簡麵前站定,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父皇來了,在太後屋裡。”
崇簡點點頭,跟著他往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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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青荷靠在引枕上,閉著眼。承安坐在榻邊,正在說話。
聽見動靜,她睜開眼,看著進來的兩個人。
崇簡在榻邊坐下,李恒站在他旁邊。
承安從懷裡掏出那個本子,翻開。
“阿孃,今年有兩件大事。”
青荷等著他說。
承安說:“頭一件,海外藩王的事定下來了。兒子選了三個皇子,老大李湛、老四李澈、老六李潤。他們願意去。”
青荷點點頭。
承安說:“按阿孃定的規矩,藥品、玉牌、圖譜都備好了。防疫散五百包,金瘡藥二百包,避穢丸二百丸,十滴水一百瓶,仁丹一百瓶。每人都有一塊青蓮玉,和田玉雕的蓮花,冇有符籙,就是普通玩意兒。圖譜是《清寧十二式》手抄本,隻有招式圖,冇有口訣。”
他頓了頓。
“第一批出去的,風險大,兒子額外加了些。金瘡藥加一百包,防疫散加二百包,還有糧種、菜種、藥種,都是中原的良種。鐵製農具、兵器,封地作坊出的,夠他們用幾年。”
青荷聽著,嘴角彎了扯。
“什麼時候走?”
承安說:“明年開春。崇簡四哥送他們到出海口。”
崇簡點點頭。
“兒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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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看著青荷,又說:“第二件,藩國的規矩,兒子想好了。”
青荷等著他說。
承安說:“藩國的人,分幾等。最頂尖的,是李姓子孫。他們帶去的班底,還有當地土著立了大功的,可以升上來。再下一等,是當地的頭人、豪強。最底層的,是普通土著。”
他從懷裡掏出幾張紙,遞給青荷。
“兒子畫了個圈,一層一層的,像水裡的波紋。”
青荷接過,看著那幾張紙。
紙上畫著幾個同心圓,最中心寫著“李姓子孫”,往外一圈寫著“班底功臣”,再往外是“當地豪強”,最外一圈是“普通土著”。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承安。
“你想好了?”
承安說:“想好了。藩國要穩,就得有規矩。誰該乾什麼,誰該得什麼,一開始就得定好。”
青荷點點頭。
“那藥品呢?給幾年?”
承安說:“按阿孃說的,第一年給足五年用。第三年要是他們派使來朝貢,再給一批,算是賀禮。第五年起,不給藥了,讓他們自己種自己采。”
青荷嘴角彎了扯。
“那配方呢?”
承安搖搖頭。
“不給。兒子隻讓人教他們怎麼用,怎麼存,怎麼看出藥壞了。怎麼做,不教。”
青荷看著他。
六十二歲的兒子,眼睛還是那樣黑亮亮的,裡頭有光。
“你比我想得周到。”
承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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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李恒站在旁邊,一直冇說話。他看著那幾張紙上的圓圈,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父皇,那咱們呢?”
承安看著他。
“咱們什麼?”
李恒指著那個最中心的圓圈,說:“咱們在這圈裡,那圈外麵的人,會不會也想進來?”
屋裡靜了一下。
青荷看著他。
十一歲的少年,眼睛黑亮亮的,裡頭有東西在動。
承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會。”
李恒等著他說。
承安說:“所以咱們得讓他們覺得,進來比在外麵好。但又不能讓他們太容易進來。太容易了,他們就不當回事了。”
李恒想了想,點點頭。
“兒臣明白了。”
青荷看著這父子倆,嘴角慢慢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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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簡在旁邊說:“阿孃,那青蓮玉,兒子讓人做了三百塊。夠用幾年的。”
青荷點點頭。
崇簡又說:“圖譜手抄本,兒子讓人抄了十份。墨用最好的,紙用封地自產的,能傳幾代人。”
青荷說:“好。”
承安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青荷。
那是一塊玉,和太子戴的那塊一樣,青碧色的,刻著一朵蓮花。
“阿孃,這是兒子讓人做的,給您留個念想。”
青荷接過,托在手心裡。
玉很涼,但涼了一會兒,慢慢暖起來。不是那兩塊玉玨的暖,就是普通的玉,被體溫捂熱了。
她看了一會兒,放到枕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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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走後,青荷一個人躺著。
窗外桃花瓣飄進來,落在窗台上,粉白粉白的。
她拿起那塊玉,對著光看。
冇有符籙,冇有陣法,冇有意念。
就是一塊普通的玉。
她嘴角彎著。
手放在心口。
那兩個小東西,還在。
本源空間裡,原版青華璽躺在青蓮本體根部最深處,和那些不會再用的東西放在一起。
她閉上眼。
慢慢沉進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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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院子裡又傳來練功的聲音。
二十幾個孩子,在桃樹下站成三排,跟著崇簡一招一式地練。
太子李恒站在最前頭,十一歲了,十二式、十八式都練熟了,九息訣也學了大半。
田維站在他旁邊,十五歲了,比他高半頭,動作也穩當多了。
李惟嶽、李惠、薛平站在第二排,各有各的認真。
後頭是各房的孫輩、曾孫輩,大的帶著小的,小的跟著比劃。
日光照在桃花上,粉的白的,亮得晃眼。
承安站在廊下,看著他們。
胸口三塊玉,一涼兩暖,貼著他的心跳。
崇簡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明年開春,我送他們走。”
承安點點頭。
崇簡說:“那幾個孩子,能行嗎?”
承安說:“行不行,都得去。留在中原,反而冇出息。”
崇簡沉默了一會兒。
“也是。”
承安看著那些孩子,說:“四哥,你說他們以後,還會記得咱們嗎?”
崇簡想了想。
“記得不記得,有什麼關係?他們過他們的日子,咱們過咱們的。”
承安笑了。
“四哥還是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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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青荷閉著眼,聽著外頭那些聲音。
聽著聽著,嘴角彎起來。
彎著彎著,又睡著了。
夢裡冇有藩國,冇有藥品,冇有那些費心費力的規矩。
隻有那個同心圓,一圈一圈往外擴,像水裡的波紋。
最中心站著李姓子孫,一個一個,眉眼黑亮亮的。
往外一圈,是班底,是功臣,是跟著他們出生入死的人。
再往外,是當地豪強,是那些願意歸順的頭人。
最外一圈,是普通百姓,密密麻麻,站滿了整片土地。
她站在圈外,看著他們。
日光照在他們身上,亮得晃眼。
她嘴角彎著。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