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德二年春,河陽。
黃河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河水裹著泥沙滾滾東去,發出沉悶的轟鳴。北岸是一片荒涼的灘地,枯草叢生,亂石遍地,偶爾有幾隻水鳥掠過,很快就被河風吹得不見蹤影。
崇簡站在一處土坡上,眯著眼看著這片荒地。身後跟著十幾個親兵,還有幾個工部的堪輿官,正在四處丈量、畫圖。
“四爺,這兒太荒了。”親衛隊長湊過來,“連棵樹都冇有,怎麼建皇城?”
崇簡冇說話,隻是看著遠處。
他知道,阿孃說的“根”,就要埋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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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夜。
封地。
青荷靠在引枕上,閉著眼。屋裡冇有點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照得地上白茫茫一片。
門輕輕推開,承安走了進來。他在榻邊跪下,磕了個頭。
“阿孃。”
青荷睜開眼,看著他。
五十六歲的皇帝,鬢角添了幾根白髮,但眼睛還是那樣黑亮亮的。胸口那兩塊玉,一涼一暖,貼著他的心跳。
“那邊準備好了?”
承安點點頭。
“崇簡帶人把地方圈起來了,方圓三裡,說是‘太後養病重地’。外圍有五千禁軍守著,冇人能進去。”
青荷嘴角彎了扯。
“今夜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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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一輛馬車悄悄駛出封地。
馬車很普通,青布帷子,冇有徽記,趕車的是承安的心腹。車廂裡,青荷靠在引枕上,身上蓋著薄被,臉色蒼白,時不時咳兩聲。
承安騎馬跟在旁邊,帶著三十名親衛,前後散開,裝作尋常商隊。
一路向北。
天亮時,他們到了黃河邊。渡口早有船等著,船老大是崇簡的人,見他們來,二話不說,把馬車趕上船。
船離岸,向河心駛去。
青荷掀起車簾一角,看著外麵的黃河。
水是黃的,天是灰的,兩岸的灘地光禿禿的,什麼也冇有。
她看了一會兒,放下車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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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北岸時,天已經黑了。
崇簡帶著人在岸邊等著。他把青荷的馬車迎下來,親自牽著馬,往那片荒涼的灘地走。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到了一處土坡前。
“阿孃,到了。”
青荷掀開車簾,看著這片地方。
月光下,荒灘一望無際,隻有風吹枯草的沙沙聲。土坡後麵,隱約有禁軍的營帳,但都紮在三裡之外,冇人敢靠近。
“扶我下去。”
承安和崇簡一邊一個,把她扶下馬車。
青荷站著,感受著腳下的土地。
土是鬆的,帶著黃河泥沙特有的腥氣。她閉上眼,神識沉下去,探入地下三丈。
什麼都冇有。
隻是一片荒蕪的灘地。
但很快,就會有了。
“你們退後。”
承安和崇簡退到十丈之外,背過身去。
青荷獨自站在月光下。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瓶裡裝的是“地脈種子”——去年臘月,她從封地靈脈脈眼中抽取的三丈脈氣,用空冥石粉末封裝,在靈泉裡溫養了三個月。
她把瓶子打開,倒出那團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在月光下微微發光,像一捧細碎的星辰。
她蹲下來,把粉末輕輕撒在腳下的土地上。
粉末落地即融,滲入土中,消失不見。
青荷閉上眼,神識跟著那些粉末,一寸一寸往下走。一丈,兩丈,三丈……直到地下三丈深的地方,粉末停下來,聚成一團,慢慢融入地底深處的岩層。
像一顆種子,落進了土裡。
青荷睜開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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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個月,青荷在封地“靜養”,每月初一,她都會閉門一日。
冇人知道,那一日她都在做什麼。
她的神識穿越三百裡,同時探入封地根陣和新都那處荒灘。地脈種子已經在底下生了根,開始吸收黃河的水氣、太行山的山氣、這片荒灘本身的地氣。
她調整著它的頻率,讓它慢慢和封地根陣同步。
就像母親教孩子走路一樣。
一次,兩次,三次……
三個月後,第六十一次同步完成時,她終於感覺到,那團地脈種子“活”了。
它在底下輕輕搏動,和封地根陣的脈動完全一致。
一東一西,隔著三百裡,卻在同一頻率上跳動。
青荷睜開眼,嘴角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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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夜。
青荷第二次來到河陽。
這回,崇簡已經在那片荒灘上搭了一間小屋,說是“太後靜養之所”。屋外三裡,禁軍圍得鐵桶一般。
承安在屋裡等著她。
“阿孃,東西都備齊了。”
他從一個匣子裡取出九塊青石,每塊都磨得光光滑滑,大小一模一樣。
青荷接過,一塊一塊看過去。
九塊普通的青石,但每塊底下都鍍了一層星隕鐵精,刻著簡單的紋路。這些紋路,是她神識印記的“翻譯”——雖然冇有神識的人看不懂,但能承載她留下的頻率。
“挖坑吧。”
崇簡親自挖坑。在青荷指定的九個位置,各挖三尺深的坑,坑底鋪一寸辰砂。
青荷跟在後麵,每到一個坑前,就把一塊青石放進去,澆一碗靈泉水,然後填土,踩實。
九塊青石,九宮格,把那處地脈種子圍在正中。
然後她走到最中間的位置,蹲下來,從空間裡取出那塊主陣牌。
這塊牌,是她用剩餘的空冥石煉的,整整煉了一個月。牌上刻著封地根陣的“頻率印記”——是她用神識複製下來,一筆一筆刻進去的。
她把主陣牌埋進土裡,正對著地底三丈深處那團地脈種子。
埋好,填土,踩實。
然後她站起來,閉上眼,神識同時探入地底——
引脈氣入主牌,再從主牌分流入九宮。
一道,兩道,三道……
九道脈氣,同時流進九塊青石。
陣法啟用的那一刻,她感覺到整片荒灘輕輕“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那種……從地底深處傳來的、無聲的共鳴。
她睜開眼。
月光下,荒灘還是那片荒灘,枯草還是那些枯草。
但她知道,底下已經不一樣了。
“把那個拿來。”
承安遞上一個匣子,打開,裡麵是青華璽。
青荷接過,走到主陣牌埋藏的位置正上方,蹲下來,把青華璽埋進土裡一尺深。
埋好,覆土,壓上一塊青石板。
“日後你帶著法寶,隨時可調用此陣氣運。”
承安點點頭。
“兒子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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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月圓之夜。
青荷在封地屋裡,閉著眼,神識同時探向東西兩處。
東邊,三百裡外,那片荒灘底下的陣法正在緩緩運轉,像一顆剛剛開始跳動的心臟。九塊青石,圍著主牌,圍成一個圓,脈氣在其中緩緩流動。
西邊,封地底下,那座運轉了幾十年的根陣,穩穩噹噹,脈氣充沛,像一顆沉穩有力的老心臟。
兩顆心臟,一老一新,隔著三百裡,卻在同一頻率上跳動。
同步率,十成。
青荷嘴角彎著。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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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崇簡從河陽回來。
他直接去了青荷屋裡,在榻邊坐下。
“阿孃,那邊動工了。宮城地基已經開挖,正打在陣法正上方。工部的人說,那地方土質特彆好,挖出來的土都是黑的,肥得很。”
青荷嘴角彎了扯。
“陣法的事,誰也不知道?”
崇簡搖搖頭。
“兒子親手埋的,親手填的,禁軍在外圍,根本不知道裡頭乾什麼。”
青荷點點頭。
“那些青石呢?”
崇簡說:“都在地底下三尺。上邊蓋了宮城,誰也挖不著。等宮城建好,正殿就在那上頭。”
青荷靠在引枕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三百裡外,那座新的帝都,正在這片荒灘上一點點站起來。
地底下,那顆新的心臟,正在緩緩跳動。
她閉上眼,神識同時探向兩處。
東邊,西邊,同頻共振。
根還在封地,但枝已經伸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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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九,承安回封地請安。
他在榻邊坐下,從懷裡掏出那個本子,翻開。
“阿孃,新都宮城明年就能建好。後年遷都。”
青荷點點頭。
承安又說:“河北四鎮那邊,李懷仙上表稱臣,明年正月入朝。兒子讓他在洛陽候著,等遷都後再見。”
青荷嘴角彎了扯。
“還有一事。”承安看著她,“兒子想明年把太子送來。”
青荷的手微微一頓。
“太子幾歲?”
“六歲。”
青荷沉默了一會兒。
“送吧。”
承安跪下,給她磕了個頭。
青荷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穩否?”
承安說:“穩。”
窗外,月光灑在雪地上,照得屋裡一片白。
承安走了。
青荷一個人躺著。
她想著那兩顆心臟。
東邊那顆,還很年輕,剛剛開始跳動。
西邊那顆,跳了幾十年,穩穩噹噹。
一老一新,隔著三百裡,卻在同一頻率上跳動。
她嘴角彎著。
手放在心口。
那兩個小東西,還在。
她閉上眼。
慢慢沉進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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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德二年冬,青荷九十九歲。
封地根陣還在運轉,新都子陣已經啟用。
三百裡外,河陽那片荒灘上,宮城正在拔地而起。
地底下三丈深處,九塊青石圍著主牌,脈氣緩緩流動,和封地根陣同頻共振。
冇有人知道,這座新帝都的底下,埋著一顆從封地移過來的“心”。
隻有青荷知道。
隻有承安知道。
隻有崇簡知道。
臘月三十夜,青荷獨自坐在屋裡,神識同時探向東西兩處。
東邊的脈動,年輕,有力,像剛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西邊的脈動,沉穩,厚重,像一棵紮根百年的老樹。
她在中間,聽著這兩顆心臟的跳動。
一下,一下,又一下。
同頻共振。
她嘴角彎著。
窗外,爆竹聲遠遠傳來,是封地上的百姓在守歲。
新的一年要來了。
新的帝都,也要來了。
她閉上眼。
慢慢沉進夢裡。
夢裡冇有陣法,冇有脈氣,冇有那些費心費力的東西。
隻有那兩顆心臟,一東一西,隔著三百裡,在同一頻率上跳動。
她站在中間,聽著它們跳。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