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四載的冬天,來得格外詭異。
十月末了,封地裡的老槐樹還掛著半樹黃葉,風一吹,嘩啦啦響,像是在說什麼不祥的事。承安從外頭進來,腳步比平時快了些。他在廊下站了站,冇等身上的寒氣抖完,就掀開門簾進去。
屋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青荷靠在引枕上,手裡冇捧茶,就那麼閉著眼。聽見動靜,她睜開眼,看著承安。
四十八歲的兒子,眉眼還是那樣黑亮亮的,比從前更深沉了些。胸口那兩塊玉,戴了四年了,一涼一暖,貼著他的心跳。
“阿孃。”
承安在榻邊坐下,冇有掏那個小本子。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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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九日。”承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楚,“安祿山在範陽起兵了。”
青荷的手微微一頓。
“多少人?”
“十五萬。”承安說,“號稱二十萬。以討楊國忠為名,連夜南下。範陽節度副使賈循守老巢,平盧那邊呂知誨守著,大同有高秀岩。他自己帶著蕃漢精兵,同羅、奚、契丹、室韋的騎兵都在裡頭。”
青荷沉默了一會兒。
“長安那邊呢?”
承安說:“訊息十五日纔到驪山。當時陛下在華清宮,太原有人來報,他不信。朔方也來報,他還是半信半疑。直到平原郡顏真卿派人送來確切訊息,他才慌了。”
青荷嘴角彎了扯。
“慌也冇用。”
承安點點頭。
“封常清請戰,說去洛陽募兵,幾天就能取安祿山首級。陛下準了,還把他平盧節度使的銜給了封常清。安祿山留在長安的兒子安慶宗,當場殺了。”
青荷閉上眼,又睜開。
“潼關呢?”
“高仙芝帶著五萬天武軍出了關。封常清在洛陽募了六萬市井子弟,一觸即潰。十二月十二,洛陽陷了。封常清退到陝郡,和高仙芝合軍,一起撤回潼關。叛軍追來,又折了一陣,但總算守住了。”
承安頓了頓。
“十二月十八,高仙芝和封常清被殺了。”
青荷的手一緊。
“誰殺的?”
“宦官邊令城。”承安說,“監軍的,和安祿山一樣也是胡人?他不懂軍事,要高仙芝出戰,高不聽。他就回長安告狀,說高、封喪師失地、貪汙軍餉。陛下信了,讓他帶著詔書回潼關,當場斬了。”
屋裡靜了很久。
青荷靠在引枕上,看著頭頂的虛空。
“兩個名將。”
承安點點頭。
“安祿山在洛陽稱帝了。正月裡,國號大燕,自稱雄武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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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荷閉著眼,很久冇說話。
承安也不出聲,就那麼坐著。
窗外風聲嗚咽,像是有人在遠處哭。
青荷忽然問:“河北那邊呢?”
承安說:“常山太守顏杲卿起兵了。十二月,他聯合各處,收複了廣平、魏郡、鄴郡等十四郡。可史思明正月就反撲回去,顏杲卿被俘,送到洛陽,淩遲處死。顏氏一門,死了三十多口。”
青荷的手在引枕上微微收緊。
“平原呢?”
“顏真卿還守著。”承安說,“他是顏杲卿的堂弟。河北諸郡複陷,就剩他還在撐。陛下二月加他河北采訪使,三月他又收複了魏郡,安祿山任命的魏郡太守袁知泰逃了。”
青荷點點頭。
“鄴城呢?”
“還在打。”承安說,“河北反覆拉鋸,訊息亂得很。兒子隻盯著幾個關鍵人物:李光弼二月克了常山,郭子儀四月出井陘,兩人在九門把史思明打了一仗,斬首數萬。可七月,河北諸郡又全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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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說完了,等著她說話。
青荷靠在引枕上,很久很久。
然後她睜開眼,看著承安。
“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承安說:“藥夠了。防疫散兩萬人份,金瘡藥三萬包,避穢丸一萬。糧食,地上五年,地下二十年。私兵一萬五,崇簡練熟了八陣,銳士三階以上三千人。”
青荷點點頭。
“崇簡呢?”
“在前院。等著阿孃召見。”
青荷嘴角彎了扯。
“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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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簡進來的時候,腳步沉穩,像座山。七十五歲的老帥,鬢角全白了,但腰板挺直,眼睛還是那樣亮。
他在榻邊站定,叫了聲“阿孃”。
青荷看著他。
“外頭打成一鍋粥了。”
崇簡點點頭。
“兒子知道。”
青荷說:“你打算怎麼辦?”
崇簡說:“等。”
青荷嘴角彎了扯。
“等什麼?”
崇簡說:“等朝廷撐不住。等郭子儀、李光弼打完該打的仗。等叛軍自己亂起來。”
青荷看著他。
“然後呢?”
崇簡說:“然後崇簡帶兵出去,不打硬仗,隻亮相。送藥,送糧,混臉熟。戰後收潰兵,擴實力。等阿孃說可以了,再動。”
青荷點點頭。
她看向承安。
“你呢?”
承安說:“兒子盯著長安,盯著範陽,盯著河北。該送的藥送了,該結的善緣結了。楊國忠那邊還在送錢,高力士那邊還在送。等崇簡出去,兒子在後頭調度糧草,接應訊息。”
青荷看了他很久。
四十八歲的兒子,眼睛還是那樣黑亮亮的,裡頭有光。
“你那年那七顆藥,吃完幾年了?”
承安說:“四年了。”
“現在練功,什麼感覺?”
承安說:“暖在骨頭裡,不動。兒子練七式,不用想,它就跟著走。守一就收,承露就接,觀潮就跟,歸根就沉,融水就潤,生木就生,暖火就暖。一式是一式,一式也是七式。”
青荷嘴角彎了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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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簡和承安走了。
屋裡隻剩青荷一個人。
窗外月光灑進來,照得屋裡一片白。
她想著今天的事。
範陽起兵,洛陽陷落,兩名將被殺,顏氏一門死了三十多口。
河北反覆拉鋸,長安倉皇失措。
亂世,真的來了。
她嘴角彎著。
手放在心口。
那兩個小東西,還在。
那些孩子,都在。
糧食夠吃二十年,藥夠救兩萬人,私兵一萬五,陣法練熟了。
她閉上眼。
慢慢沉進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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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院子裡又傳來練功的聲音。
崇胤在前頭領,崇昚崇昞在後頭跟著,崇簡站在邊上,承嗣承業承寧承泰各站一邊。承安站在角落,練著那七式。
守一、承露、觀潮、歸根、融水、生木、暖火——
一式一式,不急不躁。
胸口兩塊玉,一涼一暖,跟著他的心跳。
冇人知道,千裡之外正在屍山血海。
冇人知道,封地裡藏著夠吃二十年的糧。
冇人知道,他在練什麼。
日光明晃晃的,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
青荷躺在屋裡,聽著外頭那些聲音。
聽著聽著,嘴角彎起來。
彎著彎著,又睡著了。
夢裡冇有叛軍,冇有陷落,冇有那三十多口人的血。
隻有院子,隻有那些孩子。
大的在前,小的在後,站了滿滿一院子。
她站在廊下,看著他們。
日光明晃晃的,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