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八載的冬天,冷得人心裡發慌。
崇簡從外頭進來,先在廊下站了站。院子裡練功的聲音依舊,孫輩曾孫輩站了滿院子,大的在前,小的在後。他聽了一會兒,掀開門簾進去。
屋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青荷靠在引枕上,手裡冇捧茶,就那麼閉著眼。聽見動靜,她睜開眼,看著崇簡。
六十八歲的兒子,鬢角的白髮又多了些,但眼睛還是那樣黑亮亮的。
“阿孃。”
崇簡在榻邊坐下,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
“洛陽那邊,今年打得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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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裡,哥舒翰攻石堡城。”崇簡說,“六萬三千人,打一座三麵絕壁的小城。吐蕃隻有幾百人守著,可唐軍死了好幾萬。哥舒翰急了,要殺副將,副將求三天期限,三天後攻下來了,俘虜四百人,唐軍死了數萬。”
青荷的手微微一頓。
數萬人換四百人。
她想起王忠嗣當年的話:石堡城易守難攻,得不償失。
如今王忠嗣死了,石堡城打下來了,死的卻是數萬唐軍。
她嘴角彎了扯。
“還有呢?”
崇簡說:“二月裡,陛下引百官觀左藏庫,庫房堆滿了粟帛。楊釗奏請把各地租稅都變成布帛運到京師,陛下高興得很,賜他紫衣金魚。如今國庫充盈,陛下賞賜起來冇個限度。”
“三月,郭子儀當了橫塞軍使。四月,李林甫殺了鹹寧太守趙奉璋,那人告他二十幾條罪,狀紙還冇到,李林甫就知道了。”
青荷點點頭。
“五月,府兵製徹底冇了。”崇簡頓了頓,“折衝府無兵可交,李林甫奏停上下魚書。從此募兵製獨行,邊鎮節度使手裡全是精兵,朝廷那邊無兵可用。”
青荷沉默了一會兒。
“哥舒翰打完石堡,又遣兵在赤嶺西開屯田,派兩千人去龍駒島守。冬天河水一結冰,吐蕃大軍來攻,兩千人全死了。”
屋裡靜了很久。
崇簡合上本子,說:“杜甫寫了首詩,叫《前出塞》。裡頭說‘sharen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苟能製侵陵,豈在多殺傷。’說的就是這。”
青荷閉上眼,又睜開。
“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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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簡把本子收起來,又說:“阿孃,兒子還有兩件事要稟。”
青荷看著他。
崇簡說:“第一件,私兵那邊,陣法開始練了。”
他從懷裡掏出另一本冊子,翻開。
“銳士功十六式,一式一陣。兒子和承安商量著,在私兵營裡悄悄推廣。鋒矢陣、方圓陣、雁行陣、錐形陣、鉤形陣、魚鱗陣、鶴翼陣、長蛇陣,八個陣先練。”
青荷點點頭。
崇簡說:“每陣十六人,按招式分配站位。鋒矢陣前鋒三人弓步衝拳,左右翼各兩人穿喉彈踢、馬步橫打,後陣三人持格鬥勢待命。全陣呼吸同頻,噴氣同聲,練了三個月,已經能十息內變陣了。”
青荷嘴角彎了彎。
“承安那邊呢?”
崇簡說:“承安管著情報,同時盯著私兵訓練。他說,如今私兵五千人,分五營輪訓,精銳親衛一千人,由兒子直轄。銳士功三階以上者三百人,四階以上者五十人。”
青荷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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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簡合上冊子,說:“第二件,子孫考覈的事。”
“孫輩成親的,今年九十三人。曾孫輩成親的,今年一百四十七人。”
青荷看著他。
崇簡說:“按規矩核了三遍。三條件:姓李、在封地、不外嫁不入贅。”
“九十三人,八十七人合格。六個不合格的,兩個想出封地經商,三個想外嫁,一個入贅。按規矩取消資格。”
“曾孫輩一百四十七人,一百三十九人合格。八個不合格的,四個想出封地,三個外嫁,一個入贅。都取消了。”
青荷問:“如今封地上,姓李的多少人?”
崇簡說:“孫輩六百一十三人,曾孫輩一千零四十二人。加上兒子們這一輩,一共一千七百七十一口。”
屋裡靜了很久。
一千七百七十一口。
從她一個人,到一千七百七十一口。
青荷靠在引枕上,閉著眼,一動不動。
崇簡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很久很久。
青荷睜開眼,看著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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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簡走後,承安進來了。
四十二歲的兒子,眉眼還是那樣黑亮亮的,比從前更深沉了些。他在榻邊坐下,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瓷瓶,遞給青荷。
“阿孃,上個月的吃完了。”
青荷接過,打開。裡頭空了。
三十六顆藥,吃了三年,吃完了。
她看了一會兒,把瓷瓶放到一邊。
“第三階段的藥,吃完了。”
承安點點頭。
青荷看著他。
“九禽戲練得如何?”
承安說:“每日都練。青鸞、白鶴、玄龜、鹿、熊、猿、蛇、龍、鳳,九式連起來,一氣嗬成。九字訣也冇落下,練完九禽戲再練九字訣,身上從骨頭縫裡往外暖。”
青荷點點頭。
“私兵那邊,陣法你也在盯?”
承安說:“是。兒子每月去山裡看一次。承嗣那邊煤礦,承業那邊賬目,都有人盯著。陣法的事,兒子和四哥輪流去,不讓人看出規律。”
青荷看著他。
“周福那邊呢?”
承安說:“周老伯身子還行,在家養老。兒子每月去看他一回,他說,跟了阿孃四十多年,值了。”
青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伸出手,在承安手背上拍了拍。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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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走後,青荷一個人躺著。
窗外月光灑進來,照得屋裡一片白。
她想著今天的事。
石堡城死了幾萬人。
府兵製冇了。
私兵五千人,陣法在練。
子孫一千七百七十一口。
她嘴角彎著。
手放在心口。
那兩個小東西,還在。
那些孩子,都在。
她閉上眼。
慢慢沉進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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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院子裡又傳來練功的聲音。
崇胤在前頭領,崇昚崇昞在後頭跟著,崇簡站在邊上,承嗣承業承寧承泰各站一邊。承安站在角落,獨自練著九禽戲。
青鸞引、白鶴翔、玄龜息、鹿戲、熊戲、猿戲、蛇戲、龍戲、鳳戲——
一式一式,不急不躁。
後頭是孫輩、曾孫輩,大的小的,站了滿滿一院子。
日光明晃晃的,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
青荷躺在屋裡,聽著外頭那些聲音。
聽著聽著,嘴角彎起來。
彎著彎著,又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