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七年的春天,西域的訊息像雪片一樣飛來。
俱密、康、安那些小國,一個個派人來長安告急——大食人打過來了,求大唐發兵救援。
崇簡從洛陽回來,把這些事說給青荷聽。
青荷靠在引枕上,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朝廷怎麼回?”
崇簡說:“冇發兵。陛下冊封突騎施那個蘇祿為忠順可汗,讓他去牽製吐蕃和大食。”
青荷點點頭。
“還有呢?”
“十月的時候,朝廷設了劍南節度使,管西南二十五個州。東北那邊,渤海郡王大祚榮死了,他兒子繼位,朝廷派人去弔祭了。”
青荷聽著,閉著眼。
崇簡說完了,等著她開口。
過了很久,青荷睜開眼,看著他。
“你怎麼看?”
崇簡想了想,說:“朝廷冇發兵,是聰明的。大食太遠,打過去也守不住。冊封蘇祿,讓他去擋,是借力。”
青荷點點頭。
“還有呢?”
崇簡說:“設節度使,是為了防吐蕃。渤海那邊,穩住就行。”
青荷看著他。
二十六歲了,看事情越來越清楚。
“記住,”她說,“天下事,能借力就不自己動手。”
崇簡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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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裡,崇簡帶著承嗣、承業、承安去田裡看春耕。
十二歲的承嗣跑在最前頭,九歲的承業跟在後麵,八歲的承安走得慢,邊走邊看路邊的野花。
崇簡站在田埂上,看著他們。
想起阿孃說過的話:讓他們參與種地,體驗時間累積。
他喊住承嗣:“過來。”
承嗣跑過來。
崇簡指著那塊地:“去年這塊地種了什麼?”
承嗣想了想:“麥子。”
“收成怎麼樣?”
“好。”
崇簡說:“今年換種豆子。知道為什麼嗎?”
承嗣搖頭。
崇簡說:“種地不能年年種一樣的,地會累。隔年換種,地就能歇過來。這叫輪作。”
承嗣點點頭。
崇簡又說:“人和地一樣,不能一直乾一樣的事。讀書、練功、種地,輪著來,才能長得好。”
承嗣眨眨眼,似懂非懂。
崇簡拍拍他的頭。
“去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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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裡,崇簡又去了一趟洛陽。
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訊息:宋璟被罷相了。
青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緣故?”
崇簡說:“他搞那個‘惡錢’政策,太急了。市麵上亂成一團,老百姓罵,商人罵,連朝裡都有人罵。陛下保不住他了。”
青荷點點頭。
“還有呢?”
崇簡說:“有人說他執法太嚴,不留餘地。寧王的姻親想當官,他不給。他叔父想升官,他也不給。得罪的人太多。”
青荷看著他。
“你怎麼看?”
崇簡想了想,說:“宋相公是個好人,清官,剛正。但他太剛了,不留餘地。剛則易折。”
青荷嘴角彎了彎。
“記住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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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崇簡帶著承安去給阿孃請安。
承安八歲,眼睛黑亮亮的,站在榻邊,規規矩矩。
青荷看著他,問:“今天做什麼了?”
承安說:“跟四哥去田裡看種地,還練了功。”
青荷點點頭。
“四哥教你什麼了?”
承安想了想,說:“四哥說,種地不能年年種一樣的,人要輪著做事,才能長得好。”
青荷看了崇簡一眼。
崇簡低下頭,有點不好意思。
青荷又看向承安。
“那你記住了?”
承安點頭。
青荷伸手,在他臉上輕輕碰了碰。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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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裡,家族夜話。
崇簡把幾個成年的弟弟叫到一起,還有承嗣、承業幾個大的孫子。
燈下,他講了一個故事。
“你們知道王毛仲嗎?”
崇昚說:“知道,養馬的,現在是太仆卿,陛下跟前的大紅人。”
崇簡點點頭。
“他原來就是個養馬的,因為養得好,被陛下看中,一路升上來。現在朝廷的馬政,全是他管。”
承嗣問:“四叔,您想說什麼?”
崇簡說:“我想說的是,一個人,能把一件事做到極致,就能出頭。王毛仲隻會養馬,但他養得最好,就當了太仆卿。你們往後,也要找一件自己能做好的事,做到最好。”
承嗣點點頭。
崇昚問:“那要是找不到呢?”
崇簡看著他。
“那就多試。種地、讀書、練功、做生意,都試試。試出來一件,就往下紮。”
崇昚想了想,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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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裡,朝廷又出了件事。
有人爭論“父在母喪”該服多久的喪。武則天那時候改成了三年,現在又有人想改回一年。
崇簡把這事說給青荷聽。
青荷聽完,問:“你怎麼看?”
崇簡說:“禮製這東西,都是人定的。武則天改,是想抬高母權。現在要改回去,是想壓回去。爭來爭去,爭的都是權。”
青荷看著他。
“還有呢?”
崇簡說:“兒子在想,規矩這東西,一旦定了,就不能輕易改。改來改去,人心就亂了。”
青荷點點頭。
“記住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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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裡,崇簡帶著承安去看周福。
周福的鋪子開在洛陽城外,不大,但生意好。
承安第一次來,東張西望,什麼都新鮮。
周福見了崇簡,連忙讓進去。
“四郎君,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崇簡說:“帶這孩子出來見見世麵。”
周福看看承安,笑著問:“小郎君幾歲了?”
承安說:“八歲。”
周福點點頭,從櫃檯上拿了一顆糖給他。
承安接過,說“謝謝周爺爺”。
周福笑了。
崇簡和他說了一會兒話,問了問洛陽的動靜,就帶著承安走了。
回去的路上,承安問:“四叔,周爺爺是乾什麼的?”
崇簡說:“做生意的。”
承安問:“他怎麼知道那麼多事?”
崇簡看了他一眼。
八歲的孩子,眼睛亮亮的。
“因為他聽得多,看得多,記在心裡,不說出去。”
承安想了想,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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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承安去給阿孃請安。
青荷靠在引枕上,看著他。
“今天去洛陽了?”
承安點頭。
“看見什麼了?”
承安說:“看見周爺爺的鋪子,還有街上好多人。”
青荷問:“周爺爺跟你說什麼了?”
承安說:“他給了兒子一顆糖,兒子說了謝謝。”
青荷嘴角彎了彎。
“記住,以後見人要有禮。有禮,彆人才願意幫你。”
承安點頭。
青荷又說:“今天四叔教你的,記住了?”
承安想了想,說:“聽得多,看得多,記在心裡,不說出去。”
青荷點點頭。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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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裡,封地來了個稀客。
是崇簡的大女兒小滿,今年七歲,跟著她娘來給曾祖母請安。
小滿站在榻邊,仰著臉看青荷。
“曾祖母,您今天好些嗎?”
青荷看著她。
七歲的孩子,眼睛黑亮亮的,和她爹小時候一模一樣。
“好些了。”
小滿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青荷。
“這是我做的香包,給曾祖母的。”
青荷接過,打開看。
裡頭是乾花瓣,縫在一個粗布小袋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用心。
青荷看了一會兒,把小滿拉過來,抱了抱。
“好孩子。”
小滿高興了,眼睛彎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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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裡,崇簡又去了一趟洛陽。
回來的時候,帶了幾本書,是給承安他們讀的。
青荷翻了翻,是些農書、醫書,還有一本講各地風俗的。
她點點頭。
“多讀這些,比讀經書有用。”
崇簡說:“兒子也是這麼想的。讓他們知道天下有多大,才知道自己該怎麼活。”
青荷看著他。
二十六歲的兒子,說話越來越像她了。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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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青荷又進了本源空間。
空間裡還是那樣,不冷不熱,安安靜靜。
她走到靜湖邊,蹲下來,看著那株嫩芽。
五十一式,全了。
五十一片葉子。
她伸手碰了碰。
“又一年了。”她輕聲說。
嫩芽搖了搖。
“孩子們都在長。孫輩也多了。”
嫩芽又搖了搖。
她笑了笑,站起來,走到青蓮本體旁。
葉子底下,兩塊玉玨還在。法寶也在。
她拿起法寶,托在手心裡。
神識探進去。
五十一式,全在。
她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回去。
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兩個小東西,安安穩穩地躺著。
她看了一會兒,推開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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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裡,天還冇亮。
她躺回床上,蓋好被子。
手放在心口。
那兩個小東西,都在。
還有那些孩子,那些孫輩,都在。
她閉上眼。
嘴角彎著。
窗外,月光灑進來,照得屋裡一片白。
她睡著了。
夢裡冇有大食,冇有突騎施,冇有那些遙遠的事。
隻有封地,隻有院子,隻有那些孩子。
九個兒子,十五個孫輩,站在晨光裡。
大的在練功,小的在看,再小的在跑。
她站在廊下,看著他們。
日光明晃晃的,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