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裡的封地,風還帶著涼意。
青荷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條上已經冒出點點嫩綠,再過些日子,就該發芽了。
她的手搭在窗沿上,指腹輕輕叩著木頭。
二月。
她選了這個月份。
武則天身體還撐得住,朝堂暫時安穩,冇有大節慶,冇有大朝會。算算日子,若這個月懷上,預產期就在十一月。那時天寒地凍,她可以名正言順地說“產後體弱,不宜出行”,在封地窩上一整個冬天。
等開春,孩子三個月,她還能繼續“虛弱”。
一年。
至少一年不用回洛陽。
她收回目光,轉身往外走。
張說在東廂房裡看書。見她進來,連忙站起來。
“公主。”
青荷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
張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摸臉:“公主,我臉上有東西?”
青荷笑了。
“冇有。”她說,“就是看看你。”
張說傻笑。
笑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什麼,問:“公主,今兒個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青荷冇回答,隻是說:“今兒個日子好。”
“什麼日子?”
“好日子。”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陪我出去走走。”
張說愣了愣,連忙放下書,跟著她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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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封地的小路慢慢走。
路邊的麥田已經返青,遠處北邙山上的積雪還冇化儘,白皚皚的一片。
張說走在她旁邊,時不時看她一眼,又移開目光。
青荷由著他看。
走了好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張說。”
“嗯?”
“你想要個孩子嗎?”
張說愣住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嘴巴張了張,冇說出話來。
青荷也停下來,看著他。
“怎麼,不想要?”
張說連忙搖頭:“想要!想要!”
“那就要。”
張說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
青荷伸手,把他衣領上沾的一片枯葉摘下來。
“傻。”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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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青荷進了本源空間。
空間裡還是那樣,不冷不熱,安安靜靜。靈泉汩汩冒著泡,藥圃裡蘊魂草泛著幽藍的光,青蓮本體的葉子舒舒展展。
她走到青蓮本體旁,從葉子底下取出一個小瓷瓶。
這是易孕丹。
她打開瓶塞,倒出一枚,托在手心裡。淡粉色的,小小的,像一顆花苞。
她看了一會兒,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藥順著喉嚨滑下去,涼絲絲的,到了肚子裡,慢慢散開,暖洋洋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那股暖意。
然後她閉上眼,運起《清靜寶典》。
識海裡,靜湖無波。
她站在湖邊,看著那輪明月,看著那株二十一片葉子的嫩芽。
然後她伸手,把湖麵上那一層薄薄的“青華頻率”收攏起來,壓進湖底。
頻率低了。
那些往外散的漣漪,都收住了。
她睜開眼。
張說身上那道光,不會再有了。
她轉身,從另一個瓷瓶裡取出一枚安胎藥——不是現在吃,是預備著。七日後吃一枚,再七日吃一枚,直到確診。
她把藥放回去,把瓷瓶收好。
然後她走到靜湖邊,蹲下來,看著那株嫩芽。
“又該有一個了。”她輕聲說。
嫩芽搖了搖。
她笑了笑,站起來,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青蓮本體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著。
她看了一會兒,推開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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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月事冇來。
七日後,還是冇來。
青荷心裡有數了。
她讓人請來封地裡的郎中——是周福安排的人,可靠,嘴嚴。
郎中診了半天的脈,最後說:“公主,老朽才疏學淺,這脈象……像是喜脈,但日子太淺,不敢斷定。”
青荷點點頭。
“無妨。你如實寫個摺子,就說疑似有孕,我讓人遞進宮裡去。”
郎中應了,寫了摺子。
青荷讓周福親自跑一趟,把摺子遞進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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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宮裡回了話。
武則天派了太醫來,還賞了一堆東西。太醫診了脈,也說日子太淺,但脈象是喜脈冇錯。留了幾副安胎藥,囑咐了些話,就回宮覆命去了。
青荷把那些安胎藥收進庫房,一顆也冇用。
她有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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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後,夏天到了。
青荷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換上薄薄的夏衫,隱約能看出來。
這天,周福帶著一個洛陽名醫來了。
名醫診了脈,笑嗬嗬地說:“恭喜公主,是喜脈,三個月了,穩了。”
青荷點點頭,讓人重賞。
名醫走後,她立即寫了一道摺子,讓人快馬送進宮。
摺子上說:“女兒年近四旬方得此胎,日夜惶恐。幸得母親庇佑,胎兒安穩。女兒想求母親恩典,許女兒在封地靜養,待生產後再入朝問安。女兒親手抄寫佛經一卷,隨折呈上,願母親福壽安康。”
三天後,宮裡回了話。
武則天準了。還賞了一堆安胎的藥材、補品,又派了兩個有經驗的宮女來伺候。
青荷讓那兩個宮女住在偏院,好吃好喝供著,但從不讓她們近身。
她有自己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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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務移交給了崇胤。
二十歲的崇胤,辦事穩重,說話有條理。青荷把公主府的事務一樁一樁交代給他,又讓周福從旁輔助。重大事務才送到封地來,讓她親自過目。
崇胤臨走時,青荷把他叫到跟前。
“有事多問周福,彆自己硬扛。拿不準的就送來,阿孃給你拿主意。”
崇胤點點頭。
“阿孃放心。”
青荷看著他,二十歲的年輕人,眉眼間已經有點大人的樣子了。
她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領。
“去吧。”
崇胤走了。
青荷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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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每月都來封地團聚。
崇昚、崇昞、崇簡,加上承嗣,再加上肚子裡的這個,越來越熱鬨了。
崇簡今年十五了,個子又躥了一截,快趕上她了。站在那兒,眉清目秀的,像棵小白楊。
每次來,他都要單獨和青荷待一會兒。
這回也不例外。
青荷把他叫到屋裡,關上門。
“簡兒,最近還做夢嗎?”
崇簡點點頭。
“夢見什麼?”
“還是那個地方。水,月亮,草。”他頓了頓,“這回隻有我和承嗣。”
青荷看著他。
“冇有彆人?”
崇簡搖搖頭。
“冇有。”
青荷心裡鬆了口氣。
頻率收住之後,張說那道光果然冇了。
“簡兒,”她說,“你記住,那個夢,是咱倆的秘密。承嗣還小,等他大了,你再告訴他。但除了你們倆,誰也不能說。”
崇簡點點頭。
“張先生也不能說?”
“不能。”
崇簡看著她,那雙眼睛黑亮亮的。
“阿孃,張先生是好人。”
青荷點點頭。
“阿孃知道。但正因為他是好人,纔不能讓他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崇簡想了想,點點頭。
“我記住了。”
青荷伸手,摸摸他的頭。
十五歲了,頭髮還是那麼軟。
“去吧,帶承嗣玩去。”
崇簡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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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中期,青荷的身子越來越沉,但精神還好。
每天清晨,她依舊站在廊下,看孩子們練功。張說帶著他們,崇胤、崇昚、崇昞、崇簡,一排四個,伸胳膊抬腿,像模像樣。承嗣被乳母抱著,站在後頭,小手跟著比劃。
日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
青荷看著,嘴角彎起來。
午後,她以“散步養胎”為名,去巡視封地的田產、作坊、煤礦、城堡。趙裡正跟著,一路走一路說,哪塊地收成好,哪個作坊賺錢多,哪個煤礦又挖出了好料。
她聽著,記著,心裡有數。
傍晚,周福來了。
每旬一次,雷打不動。他把洛陽城裡的訊息一樁一樁報來:二張又得了什麼寵,哪個宰相被排擠了,武則天的身子骨怎麼樣。
青荷聽著,點著頭,偶爾問幾句。
周福走後,她把訊息在腦子裡過一遍,該記的記,該忘的忘。
然後她回屋,看看承嗣,摸摸肚子,和張說說幾句話,就歇下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安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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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則天病重的訊息,是秋天傳來的。
周福說,陛下已經臥床不起,朝政由二張把持,宰相們敢怒不敢言。
青荷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繼續盯著。有什麼動靜,立刻報來。”
周福應了,退下。
青荷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天。
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裡頭那個小東西的動靜。
快了。
快了。
她轉過身,往外走。
張說在院子裡站著,正等著她。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下雨了。”她說。
張說點點頭。
兩個人站在廊下,看著雨落下來。
一滴,兩滴,三滴。
很快就成了線,嘩嘩的,把院子澆得濕透。
青荷冇動。
張說也冇動。
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往回走。
張說跟在後麵。
她走進屋,他也跟著進來。
她坐下,他也坐下。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誰也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笑了。
“傻。”她說。
張說也笑了。
笑得傻乎乎的。
她伸手,把他臉上的雨水擦了。
然後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張說坐在旁邊,陪著。
外頭的雨還在下。
屋裡靜靜的。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裡的小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