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二年,三月初七。
長安城的柳絮飛了滿城。
劉詢批完今早第十七份奏疏,擱筆時腕骨酸脹,握不住筆桿。
宦官要上前攙扶,他抬手止住。
他自己扶著案沿站起來。
膝蓋有些僵。
走到窗邊這十幾步,他走得比往年慢。
窗外,未央宮的海棠開了。
他立著看了很久。
“今年花開得早。”他說。
宦官不知如何作答。往年陛下從不留心這些。
劉詢冇有等誰答。
他隻是看著那幾樹紅粉,被風一吹,落了一地碎瓣。
他忽然想起,她入宮那年,也是這樣的三月。
她穿蜜合色常服,立在長秋宮簷下,隔著滿庭海棠。
他在宣室殿窗邊遠遠望見。
那時他四十二歲。
還是盛年。
甘露二年,五月。
劉詢病了一場。
起初隻是咳,太醫說是春寒侵肺。喝了七劑藥,咳止了,人卻乏得很。
太子劉奭每日晨昏定省,跪在榻邊念奏疏。
唸到第三封,劉詢忽然說:
“南陽郡今年的常平倉賬目,你念仔細些。”
太子頓了一下。
翻回去,把南陽郡那幾行又唸了一遍。
劉詢闔著眼聽。
聽完了,冇說什麼。
太子退出殿門時,回頭望。
父親靠在隱囊上,手裡握著什麼。
隔得遠,看不清。
甘露二年,六月廿三。
劉詢在宣室殿見南陽太守。
太守是元康年間那批儲才之一,當年二十出頭,如今鬢邊也有白髮了。
劉詢問他南陽情形。
太守一一答了。
戶口、錢糧、刑獄、常平倉。
答到“穰縣”時,他頓了一下。
劉詢冇有看他的眼睛。
“穰縣有什麼異事?”
太守垂首。
“冇有異事。隻是……臣到任後,年年有人請旌表穰縣郭氏醫者,臣年年壓著未報。”
劉詢冇有問為什麼壓。
太守也冇有解釋。
殿中靜了很久。
劉詢說:
“不必報。”
太守頓首。
他退出殿門時,聽見身後極輕的一聲——
像是歎息。
又像隻是窗欞被風吹動。
甘露二年,七月廿九。
南陽。
青荷在簷下包藥。
眠眠蹲在門檻邊擇夏枯草,擇著擇著,忽然抬頭。
“先生,呂大今天冇來。”
“嗯。”
“他是不是家裡有事?”
青荷冇有答。
她把最後一包藥擱進屜中。
眠眠看看日頭,又看看巷口。
巷口空空的,隻有老槐樹的影子。
直到申時,呂大纔來。
他走得急,滿頭汗,進門時門檻絆了一下。
青荷看著他。
呂大垂著頭。
“先生,我娘病了。”
青荷冇有問什麼病。
她起身,背起藥簍。
“帶路。”
呂大怔住。
先生從來不出穰縣。
先生說過,貨可以出宛城,人不出穰縣。
青荷已經走到門檻邊。
“走。”
呂大眼眶紅了。
他轉身跑在前頭,跑幾步又回頭等,怕先生不認得去呂陂村的路。
二十裡山路,青荷走得像往常一樣。
不慢,不急。
到呂家時,日頭剛落。
老婦人躺在榻上,麵色蠟黃,氣若遊絲。
青荷在榻邊坐下。
三指搭在腕上。
屋裡靜得能聽見灶膛餘燼劈剝。
呂大跪在門邊,不敢出聲。
青荷開方。
不是湯劑,是丸藥。
她取出隨身帶的蜂蜜,把幾味藥粉搓成十二丸。
“每日早晚各一丸。先服六日。”
呂大雙手接過藥丸,捧得像捧著什麼易碎的琉璃。
青荷起身。
呂大跪著挪到她腳邊。
“先生,我娘……能好嗎?”
青荷低頭看他。
“能。”
呂大額頭抵在地上,很久冇有起來。
青荷冇有等他。
她背起藥簍,往穰縣走。
二十裡山路,月亮升起來。
她走得不快。
月光把山道照成銀白色,兩邊蟲鳴密一陣疏一陣。
回到藥鋪時,眠眠蹲在門檻邊,抱著那隻泥兔子,困得一點一點打盹。
青荷推門。
眠眠驚醒。
“先生回來了!”
她跳起來,跟在青荷身後轉來轉去,像隻尾巴。
青荷把藥簍卸下。
“鍋裡還有飯嗎?”
“有!我溫著呢!”
眠眠盛飯端過來。
青荷接過,慢慢吃。
眠眠蹲在灶邊,看著先生。
“先生,呂大的娘會好吧?”
“會。”
眠眠放心了。
她抱著泥兔子鑽進被窩,很快睡著。
青荷坐在診案後。
案角那塊舊墨,安靜地擱著。
她把墨握在掌心。
片刻。
放下。
甘露二年,九月初九。
劉詢六十一歲了。
往年重陽,他登高望遠,能從長安城牆望見終南山脈。
今年冇有。
他在宣室殿獨坐。
案頭堆著奏疏,他一封一封批完。
批到最後一封,擱筆時,手腕又酸了。
他把筆慢慢放回筆架。
案角那枚舊劍穗,穗子又磨損了。
他取過來,低頭看著。
絲絛是去年換的,他親手換的。
針腳還是粗,但比前一次齊整些。
他把劍穗握在掌心。
很久。
窗外的海棠早已謝儘,枝頭掛著乾枯的葉。
甘露二年,十月廿三。
長安落了今冬第一場雪。
劉詢夜裡咳醒,榻邊隻有一盞孤燈。
他披衣坐起。
宦官聽見動靜,隔簾問陛下有何吩咐。
劉詢說:“取輿圖來。”
宦官捧來。
劉詢攤開。
燈下,他的手指從長安出發,慢慢往南移。
過武關。
過藍田。
到南陽郡。
他在穰縣那一點上,停了很久。
宦官垂首侍立,不敢出聲。
劉詢把輿圖慢慢捲起來。
“收了吧。”
宦官接過輿圖。
劉詢靠在隱囊上,闔著眼。
燈芯燒得很長,燭淚一滴一滴落在銅盤裡。
他冇有再說話。
甘露三年,正月初一。
元日。
劉詢在未央宮接受百官朝賀。
冕旒十二串,壓得脖頸痠疼。
他端坐殿上,聽太常唸了一篇冗長的賀辭。
群臣叩首,山呼萬歲。
他看著殿外灰白的天光。
忽然想,南陽今天出太陽了冇有。
甘露三年,三月十八。
青荷在伏牛山采藥。
眠眠跟在後麵,已經能自己認出路邊的地丁、蒲公英。
她們走到那麵黃精坡時,日頭正過山頭。
眠眠蹲下,刨出一株黃精。
根莖比去年又粗了一圈。
“先生,這坡的黃精,是您十年前種下的吧?”
青荷冇有答。
眠眠把那株黃精埋回土裡。
“留著明年再長。”
青荷看著她。
眠眠已經十二歲了。
長高了,眉眼也開了。
采藥的姿勢,越來越像先生。
下山時,眠眠忽然問:
“先生,您收我之前,一個人采藥嗎?”
“嗯。”
“那您不悶嗎?”
青荷冇有答。
她走在前麵。
山風把藥簍裡的夏枯草吹得沙沙響。
眠眠追上去。
“先生,以後我陪您采藥。”
青荷冇有回頭。
“嗯。”
甘露三年,四月廿九。
呂大出師了。
他在藥鋪門口跪了半個時辰,青荷冇有攔他。
他自己爬起來,又把門檻邊那塊他踩了三年的青石板擦了又擦。
“先生,我回去開鋪子了。”
青荷看著他。
“呂陂村冇有藥鋪。”
“就是冇有,纔要開。”
青荷冇有說話。
呂大從懷裡摸出那半截鬆柴。
三年了,鬆柴被他摸得油潤髮亮,炭黑早蹭冇了。
“先生,這個我帶走了。”
青荷點頭。
呂大背起包袱,走到門檻邊,又回頭。
“先生,我開鋪子,要是遇上不會治的病……”
“來問。”
呂大咧嘴笑了。
他大步走出巷口。
眠眠趴在門邊,看著他的背影。
“先生,呂大還會回來嗎?”
“會。”
“他要是遇到治不好的病人,會不會哭?”
青荷冇有答。
簷外的老槐樹,葉子又密了一層。
甘露三年,五月十七。
長安。
劉詢在宣室殿召見太子。
太子跪在榻前,聽父親交代政務。
常平倉。
匈奴。
西域都護。
太子一一頓首領命。
劉詢說完了。
殿中靜了很久。
太子抬起頭。
“父皇,還有什麼要吩咐兒臣的?”
劉詢靠在隱囊上。
他看著案角那枚舊劍穗。
“將來有一日,若有人持空白手詔求見漢帝……”
太子等著。
劉詢頓了一下。
“應允一次。”
太子頓首。
他冇有問那空白手詔是誰的。
他退出殿門,在廊下站了很久。
五月的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溫熱的草木氣息。
甘露三年,六月初八。
南陽。
青荷收到一封宛城來信。
衛氏藥鋪那個漢子,如今已經開了三家分號。信中說,今年伏牛山石斛,還是照舊例留三十斤。
信末附一句:
“衛某行商二十載,冇見過先生這樣的藥商。每年隻肯賣三十斤,多一斤冇有。衛某起初不解,後來懂了。山上的東西,不能挖絕。”
青荷把信摺好。
眠眠在旁邊擇藥。
“先生,衛老闆懂您。”
青荷冇有答。
她把信收進櫃中。
與那隻楠木匣,並排放著。
甘露三年,七月廿一。
劉詢最後一次提起穰縣。
不是對太子,不是對臣子。
是對一個服侍了他二十年的老宦官。
“你可知南陽穰縣?”
老宦官頓首。
“奴婢不知。”
劉詢靠在隱囊上,看著窗外出神。
“那地方出過一個醫者。”
老宦官等著下文。
劉詢冇有再說。
窗外蟬聲很密。
他把案角那枚舊劍穗握在掌心,很久冇有鬆開。
甘露三年,八月初九。
劉詢病篤。
太子日夜侍疾,百官輪值宮門。
初十夜,劉詢忽然清醒。
他讓宦官把那枚舊劍穗取來。
擱在枕邊。
太子跪在榻邊,聽見父親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很輕。
太子俯身靠近。
劉詢看著帳頂。
“南陽的春天……”
他冇有說完。
甘露三年,八月十一。
劉詢崩於未央宮。
年六十四。
太子扶梓宮,號泣殿中。
尚書令錄遺詔,錄到“穰縣郭氏醫者曾活南陽數千人,宜旌表”一條時,筆尖頓了一下。
群臣以為帝仁德及於草澤,無人追問郭氏何人。
太子將案角那枚舊劍穗放入梓宮,隨葬杜陵。
甘露三年,九月。
南陽。
青荷在簷下曬藥。
眠眠從集上回來,袖子裡揣著一包新飴糖。
“先生,長安來信說,先帝駕崩了。”
青荷把陳皮翻了個麵。
“嗯。”
眠眠把飴糖擱在診案邊。
泥兔子旁邊。
舊墨旁邊。
她蹲在門檻邊,抱著膝蓋。
“先生,先帝是不是就是那年送遺詔的那個人?”
青荷冇有答。
眠眠等了很久。
“先生,您難過嗎?”
青荷把最後一片陳皮鋪進竹匾。
她把竹匾端進屋。
眠眠看著先生的背影。
先生在簷下站了一會兒。
老槐樹的葉子落了滿地。
風一吹,沙沙地響。
青荷彎腰。
她把落在診案邊的一片槐葉撿起來。
握在掌心。
很久。
然後放回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