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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影視:青蓮渡 第1645章 墨蘭— 承天接海

作者:何蘿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3 19:43:56

卯初,天邊剛透一線青白。

澄心齋的門從裡頭開了。

墨蘭提著那隻用了五十多年的舊茶盞,獨自穿過廊下。庭中海棠尚未醒,枝葉沉沉地垂著。她把茶盞擱在廊邊石台上,在那張椅上落座。

白芷守在垂花門外,冇有傳喚,不得入內。

今日無侍從、無嬤嬤、無傳話的宮女。

隻有墨蘭。

和滿庭將到的孩子。

——

第一批進來的是六個孩子。

最小的四歲,最大的九歲。林桓的幼孫林棹牽著林澈的幼女林櫻,林桉的次孫林橦跟在最後,走路還有些踉蹌。

他們是今年新送來的苗。

有的從平西島來,有的從南島來,有的從西嶼來——船在泉州靠岸,換車馬,走了二十日,昨夜纔到汴京。

墨蘭看著他們。

六張小臉,六種神情。

林棹八歲,站在最前頭,眉目沉穩。他父親是林桓長子,他三歲起便隨父王晨練。此刻他垂手恭立,冇有東張西望,也冇有緊張。

林櫻四歲半,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她不怕,隻是好奇——好奇皇祖母長什麼樣,好奇這院子為什麼這麼大,好奇廊下那盆素心蘭的葉子怎麼垂著。

林橦三歲九個月,被姐姐牽著手,有些怯。他不敢看皇祖母,也不敢看那些比他高許多的哥哥姐姐,隻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還有三個——

林柚的幼女林檀,六歲,文靜秀氣,手裡捏著片曬乾的薄荷葉。

林蘆的長子林荇,七歲,安靜,話少,一進門就往藥圃那邊望。

林澄的幼子林桭,五歲,虎頭虎腦,走路帶風,進門時絆了一跤,自己爬起來,拍拍膝蓋,咧嘴笑了。

墨蘭看著那個咧嘴笑的孩子。

五歲。

像極了二十八年前,那個在澄心齋追雀兒的小姑娘。

她收回目光。

“正形第一式,”她說,“承天式。”

——

六雙小手臂緩緩舉過頭頂。

林棹做得最穩。他八歲了,這套十二式早已刻進骨血。舉手、沉肩、拔脊——每一步都像用尺量過。

林櫻舉得很高。她手臂短,夠不到頭頂,就努力踮腳。踮不住,晃了晃,又穩住。

林橦不敢舉。他偷偷看姐姐,姐姐舉了,他才慢慢抬起手,舉到一半,酸了,放下。又覺得不對,再舉。

林檀舉得慢。她手裡那片薄荷葉不知何時收進袖中,雙手舉過頭頂,掌心朝天。她做得認真,肩卻微微聳著——那是怕做錯的姿態。

林荇舉得穩。他七歲,一進門就往藥圃那邊望,但此刻站在這裡,目視前方,紋絲不動。

林桭舉得最快。他一舉手就聳了肩,自己察覺了,往下沉,沉過了,又有些垮。他調了三次,額角沁出薄汗。

墨蘭冇有說話。

她走過林棹麵前。

走過林櫻麵前。

在林橦麵前停了一步。

三歲九個月的孩子仰著臉,手臂舉得歪歪扭扭,卻冇有放。

墨蘭冇有說話。

她走過林檀麵前。

走過林荇麵前。

在林桭麵前站定。

五歲的孩子還在調他的肩。他沉下去,太深;抬起來,太高。反反覆覆,像一艘在風裡調帆的小船。

墨蘭看著他。

林桭停下動作,仰臉。

“皇祖母,”他問,“孫兒做得對不對?”

墨蘭冇有說對,也冇有說錯。

“你覺得呢?”

林桭想了想。

“孫兒覺得……做得不太好。”

“那怎麼辦?”

林桭又想了想。

“再練。”

他把手臂重新舉過頭頂。

——

晨光漸透。

六張小臉,六種神情。

林棹收式時冇有看任何人。

林櫻舉累了,放下歇兩息,再舉。

林橦舉了三次,放下三次,第四次終於撐到十息。

林檀收式後,從袖中取出那片薄荷葉,對著光看。

林荇從頭到尾冇有往藥圃那邊望。

林桭舉了七遍。

——

墨蘭冇有叫停。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翠嶼新焙的茉莉香片,林曦上月隨船捎來的。

她放下茶盞。

“巡海式。”

——

六雙小手緩緩旋腰。

林棹旋得穩,腰胯分明。

林櫻旋得快了些,險些站不穩,扶了一下海棠樹。

林橦不敢旋,站在原地,隻把腰輕輕扭了扭。

林檀旋得柔,衣袂輕揚。

林荇旋得準,角度分毫不差。

林桭旋得像隻陀螺,轉了一圈,又一圈。

墨蘭冇有叫停。

她自己轉夠了,自己停下來,暈乎乎地晃了兩步,扶住方纔姐姐扶過的那棵海棠樹。

“皇祖母,”他仰臉問,“孫兒做得對不對?”

墨蘭看著他。

“你自己覺得呢?”

林桭想了想。

“孫兒覺得……挺開心的。”

墨蘭冇有說話。

她從那棵海棠樹下走過。

——

晨課散時,日頭已高。

六孩子往偏殿去用早膳。林棹走在最前,林櫻牽著林橦跟在後麵,林檀把薄荷葉收回袖中,林荇路過藥圃時終於停下來,蹲下,對著那盆養了三十年的艾草看了很久。

林桭跑在最後。

他跑到垂花門邊,忽然又折回來。

“皇祖母!”

墨蘭看著他。

“孫兒明日還來!”

墨蘭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

林桭也不等她應,自己點點頭,又跑了。

——

日影西移。

第二批人進來時,已是申時。

不是孩子。

是七個年輕人。

最小的十九,最大的二十六。林桓的幼孫林栩、林桉的次孫林楷、林桐的幼子林棠、林澈的次女林櫻——不,是另一個林櫻,她與四歲半的堂妹同名,今年二十三,是西嶼船隊的副舵手。

還有三個。

林澤的長子林荀,二十四歲,掌翠嶼藥圃,指尖有淡青色藥漬。

林荃的幼子林芫,二十一歲,掌群島驛站營造,曬得比南洋土人還黑。

林芙的長女林棣,十九歲,南珠島慈安分院最年輕的坐診醫官。

他們通過了考覈。

三日後,他們將隨各自的船隊出海——不是去省親,不是去送信,是去開疆。

平西島以西八百裡,有片新探的群島。

南島以南五百裡,有座無人的大島。

西嶼往東七百裡,海圖上還空著一片藍。

他們要去那裡。

建碼頭,墾田地,立界碑,升林氏旗。

墨蘭看著他們。

七個年輕人,七種神情。

林栩二十六歲,站得最穩。他是這一批年紀最長的,三年前隨父王去過一次那片群島。他知道那裡風大、土硬、淡水稀缺。

他冇有畏色。

林楷二十四歲,眉宇間有林桉那股闖勁,卻比他父親沉些。他學乖了——急冇有用,要穩。

林棠二十三歲,眉眼彎彎,像極了他母親林桐。他幼時多病,被母親用藥養大,長大後自己學了醫。此去新島,他掌醫藥。

林櫻二十三歲,站得像她父親林澈。沉靜,寡言,眼底有深潭。她十五歲上船,八年間從水手升到副舵手。此去新島,她掌船隊。

林荀二十四歲,眉眼清朗。他掌翠嶼藥圃六年,培出三代耐鹽艾草、兩代抗風薄荷。此去新島,他要試種。

林芫二十一歲,曬得最黑。他十八歲隨父王去群島,三年間建了五座補給站。此去新島,他掌營造。

林棣十九歲,最小。她站在那裡,脊背筆直,像她母親林芙二十七年前跪在澄心齋時那樣。

隻是她眼裡冇有怯。

——

墨蘭冇有問他們“怕不怕”。

她伸手,從榻邊小櫃中取出七隻青玉匣。

匣中臥著三十塊玉牌。

正形十二式,柔筋十八法。

玉牌溫潤,每塊牌麵浮雕著人形圖式,背麵光素,邊角一朵三瓣蓮。

“正形十二式,”墨蘭將玉匣推到七人麵前,“你們三歲就會了。”

“柔筋十八法,”她頓了頓,“學了三年,練了二十年。”

七人垂首。

“這套東西,”墨蘭聲音不高,“不是教你們強身健體的。”

她看著他們。

“是教你們——在海上吐了七日、靠不了岸的時候,還能站直。”

“是教你們——碼頭被風浪沖垮第三回、莊戶眼巴巴望著你的時候,還能把肩沉下去。”

“是教你們——一個人站在新島的灘頭,方圓百裡冇有第二條船,還能把脊背拔起來。”

七人冇有說話。

林栩把玉匣收進懷裡。

林楷把玉匣收進懷裡。

林棠、林櫻、林荀、林芫、林棣——

七隻玉匣,七朵三瓣蓮,貼著七顆年輕的心。

墨蘭從榻邊小櫃中取出第二組物件。

七隻白瓷瓶,頸口一圈青釉弦紋。

“丹藥。”她將瓷瓶推到七人麵前,“每月朔日用一丸,卯時初刻,麵東,含服。”

冇有解釋這是什麼丹。

七人接過瓷瓶,收入懷中。

冇有人問。

——

墨蘭看著他們。

“三日後出海,”她說,“今日回去,把要帶的東西再清一遍。”

七人齊聲應是。

“玉牌貼身收著。”她頓了頓,“往後傳給你們林姓的子女,隻傳親生,隻傳林姓。”

七人垂首。

墨蘭端起茶盞。

茶已涼透。

她抿了一口。

“去吧。”

七人依次退出。

林栩走在最前,步伐穩如壓艙石。林楷跟在他身後,冇有回頭。林棠牽著林櫻的手,並肩走出去。林荀走在左首,林芫不聲不響跟著他。林棣走在最後。

她走到門邊時,忽然停了一步。

墨蘭看著她。

林棣冇有回頭。

她隻是站在門邊,脊背筆直,輕輕開口。

“皇祖母。”

墨蘭冇有應。

“孫兒會守住那座島的。”

墨蘭看著她纖細的背影。

十九歲。

她母親林芙二十七年前跪在這裡接玉牌時,也是這個年紀。

“去吧。”墨蘭說。

林棣邁過門檻。

——

暮色四合。

第三批人進來時,天已全黑。

隻有三個人。

林桓。

林澈。

林荃。

他們不是來領玉牌的。

三十五年前,他們領過正形、柔筋。

二十一年前,他們領過養臟訣。

四年前,他們領過九禽戲。

今夜,他們是來複課的。

墨蘭冇有起身。

“養臟訣,”她說,“噓字養肝。”

林桓垂首,微微張口。

“噓——”

聲音很輕。

他五十八歲了。肝脈比二十一年前更緊——那是三十五年海疆風霜刻下的印。

可這一聲“噓”入耳,竟比二十一年前鬆了些。

墨蘭冇有說話。

她看著林澈。

林澈垂眸。

“嗬——養心。”

這一聲更輕。

他五十八歲了。西嶼三十五年,他把自己擰成了一根纜繩,把一島人的生計拴在心上。

這一聲“嗬”,像有人把纜繩鬆了一扣。

墨蘭看著林荃。

林荃閉目。

“呼——健脾。”

他五十歲了。十九座補給站,三千次商船停泊,四百場土漢糾紛——他把這些全嚥進肚裡,慢慢消化。

這一聲“呼”,像把積了三十五年的陳賬,一筆筆核清。

三聲畢。

墨蘭冇有點評。

她隻是端起那盞涼透的茶,慢慢飲儘。

——

林桓起身時,在門邊停了一步。

“皇祖母。”

墨蘭看著他。

“桔兒上月來信,”他聲音有些啞,“說她女兒林棹,今年八歲了。”

墨蘭冇有說話。

“她說棹兒在澄心齋晨練,承天式做得穩,像她小時候。”

他頓了頓。

“她問孫兒,她小時候也是這樣嗎。”

墨蘭看著他。

五十八歲的林桓,平西島的主君,跪在她麵前,像個三十年前問功課的少年。

“你告訴她,”墨蘭說,“她小時候做得不穩。”

林桓怔住。

“她急,凡事求周全,做式時眉間永遠凝著。”墨蘭端起茶盞,“你告訴她,如今她女兒做得比她穩,是好事。”

林桓垂首。

他冇有再說謝謝。

他隻是把那句“是好事”,收進心裡。

——

林澈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走到門邊時,冇有停步。

他隻是輕輕帶上門。

那一下很輕。

輕到墨蘭聽見了。

——

屋裡隻剩墨蘭一人。

窗外無月。

她閉上眼。

——

她想起五十九年前,承稷第一次出海那夜。

想起四十七年前,曦兒離京那日,站在澄心齋門邊,回頭看了她一眼。

想起三十五年,煦兒收到玉牌那夜,把匣子貼在胸口,貼了很久。

想起二十一年,桓兒、澈兒、桉兒、荃兒跪在這裡,手在發抖。

想起四年前,那十人跪在這裡,手已經穩了。

想起今日。

六株新苗,在晨光裡舉著手臂。

七艘新船,三日後駛向海天相接處。

三棵老樹,在暮色裡,把養臟訣又練了一遍。

——

她睜開眼。

窗外無星,海棠葉在夜風裡沙沙響。

她端起那盞涼茶。

茶早已涼透,她慢慢飲儘。

——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

二更了。

澄心殿的燈還亮著。

趙策英九十歲了,仍在燈下看書。

墨蘭冇有去。

她隻是坐在這張坐了幾十年的椅上。

等明日卯初。

等那六株新苗。

等他們把承天式、巡海式、鬆肩式——

一遍遍做正,做鬆,做進骨血裡。

等他們長大,出海,開基,立業。

等他們的孩子也送回來。

——

風從海上來。

穿過重重宮闕,拂過她鬢邊銀絲。

庭中海棠無聲。

滿庭嘉木,在暗處靜靜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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