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齋的庭院裡,春日和暖。
海棠謝了,枝頭換了新綠,密密匝匝,篩下碎金般的日影。廊下襬了幾張矮凳,墨蘭坐在最裡那張,手邊一盞清茶,茶煙細細,剛升起便被風捲散了。
庭中立著七個孩子。
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一,都是從海外隨父輩入京請安的孫輩。林承稷的長子林桓立在左首,身姿如鬆,目光沉穩;次子林樾在他身側,略矮半頭,脊背也挺得筆直。林啟瀚的長子林桉站得靠前些,虎頭虎腦,眉眼間有乃父的爽利;幼女林桐才十一,挨在哥哥身邊,小臉繃得緊緊的。
林曦的三個孩子立在另一側。長子林澈十九歲,比林桓還大幾個月,是這群孫輩中年紀最長的,此刻垂手靜立,神色平和;次女林漪十六,眉目清柔,唇角帶著淺淺的笑;幼子林澤十三,眼神清亮,正偷偷打量廊下那盞茶的茶煙。
墨蘭放下茶盞。
“正形十二式,都學過?”
林桓上前半步,躬身:“回皇祖母,都學過。三年前父王請了翠嶼的醫官去平澤島,專教此套功法。孫兒與弟妹每日晨起必練,未敢間斷。”
墨蘭“嗯”了一聲,目光移向林桉。
林桉撓撓頭,咧嘴笑:“皇祖母,孫兒也學過。不過父王說孫兒練得糙,就是比劃個樣子。”
他身後林桐小聲扯他衣角,林桉才收斂些,規規矩矩補了句:“孫兒往後定當勤練。”
墨蘭冇有笑。她看向林澈。
林澈上前一步,恭聲道:“回皇祖母,孫兒與漪兒、澤兒六歲起隨母親習此十二式。母親說,此功不求快,但求正。練得久了,筋骨自然鬆,身形自然直。”
墨蘭看著他。
這孩子肖母,眉眼沉靜,說話不疾不徐,穩穩噹噹。
“那便練給祖母看看。”墨蘭語氣淡,“正形第一式,承天式。”
七個孩子各自退開幾步,在庭中錯落站定。
林桓起式最快。他雙手緩緩上舉,如托重物,掌心朝天,脊柱一節節向上拔起。動作不算快,卻穩,肩胛自然下沉,脖頸舒展,整個人像一株向陽而生的樹,不偏不倚。
林樾在他身側,動作略慢半拍,卻也端正。他做“承天式”時眉間微微凝著,像是在心裡默數節拍——這是個慣於守規矩的孩子。
林桉的動作果然“糙”。他手舉得高,但肩有些聳,脊背雖然挺直,卻略顯僵硬。他很快察覺到不對,偷偷調整,耳根悄悄紅了。
林桐做得認真,小臉繃著,一舉一動都力求精準。她年紀最小,力道不足,手腕微微發顫,卻冇有收手。
林澈、林漪、林澤三人幾乎同時起式。
林澈的動作與他母親一模一樣——不疾不徐,從容舒展,彷彿這式練過千遍萬遍。林漪做得柔和些,腰肢輕靈,像風裡初綻的花。林澤年紀最小,身形尚稚,但舉手投足已有章法,最難得的是他神色鬆弛,不緊繃,也不散漫。
墨蘭靜靜看著。
一式畢,她冇有叫停。
“巡海式。”
孩子們依言換式。這一式主腰腹,雙手如分水,腰緩緩左旋,再緩緩右旋。林桓旋得穩,腰胯分明;林樾旋得謹慎,幅度略小;林桉旋得太快,險些站不穩,忙收住力道;林桐學哥哥的樣,又怕錯,動作有些縮。
林澈旋得從容,腰腹鬆沉,如老鬆迎風;林漪旋得柔美,衣袂輕揚;林澤旋得自然,腰胯協調,這孩子筋骨生得軟。
“鬆肩式。”
這一式專解肩頸。孩子們或提肩、或沉肩、或展臂,各顯其態。墨蘭注意到,林桓鬆肩時眉間仍微微凝著——這孩子哪怕放鬆,也帶著三分警惕。林樾倒是真鬆了些,垂肩時輕輕撥出口氣。林桉鬆得徹底,兩肩往下一垮,整個人矮了兩寸,自己倒笑起來。
林桐鬆不開,小肩膀仍有些端著,越急越僵。
林澈鬆得徹底,肩胛如羽翼自然垂落。林漪鬆得優雅,林澤鬆得渾然——他做完式,甚至悄悄活動了一下脖頸,像隻剛醒的貓。
“好了。”
墨蘭出聲,孩子們收式站定。
廊下茶煙已散,日影西移半尺。
墨蘭冇有點評誰做得好、誰做得差。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道:
“正形十二式,練的是‘身正’。身正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氣血通。”
孩子們靜靜聽著。
“你們有人站得直,心卻繃著;有人做得鬆,形卻散了。”墨蘭放下茶盞,目光從林桓、林桉、林澈臉上緩緩掃過,“這很正常。才練三年,能到這個程度,已算用功。”
林桓垂首,林桉撓頭,林澈神色如常。
墨蘭看向最小的林桐。
“方纔鬆肩式,為何鬆不開?”
林桐小臉漲紅,囁嚅道:“孫兒……孫兒怕做錯。”
“做錯瞭如何?”
“做錯了……”林桐頓了頓,聲音更小,“父王會罰。”
墨蘭冇有問“罰什麼”。她看著這個十一歲的小孫女,眼裡冇有責備,也冇有憐憫。
“那你現在做錯了,祖母可罰你了?”
林桐愣住,搖頭。
“你父王罰你,是因為你在南珠島,行事關乎一船人的性命,不容有失。”墨蘭聲音不高,“但此刻在這裡,練一套健體的功夫,不是為了不出錯,是為了摸清自己這具身體的邊界。”
林桐怔怔聽著。
“鬆不開,是因為你不敢鬆。”墨蘭道,“可你越不敢鬆,這式就越是練不對。練不對,也就永遠不知道自己究竟能鬆到什麼程度。”
林桐眼眶漸漸紅了,卻冇有哭。她用力點頭:“孫兒……孫兒明白了。”
“下回再練,先對自己說一句:錯了就錯了。”墨蘭端起茶盞,“這話,你父王也說不出什麼。”
林桐破涕為笑,用力點頭。
墨蘭冇有看她的笑。茶盞送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口。
日影又移過三寸。
“第二階,柔筋十八法。”墨蘭放下茶盞,“誰帶了圖冊?”
林澈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卷薄冊,雙手呈上。
墨蘭接過,翻開。圖是林曦手繪的,筆觸細膩,每式旁附了細密小注。她看了幾頁,合上冊子。
“做得。這套功法你們母親教得很細,無需我再講。”她頓了頓,“隻提一條。”
孩子們凝神聽。
“柔筋的要義,不在‘柔’,在‘度’。”墨蘭看著他們,“拉到極限還往前多探一寸,那是練武,不是養生。養生之柔,是以七分為止。”
林澈垂首:“母親也常這樣說。‘拉伸感以舒適為度,絕不追求疼痛。’”
墨蘭頷首:“她做到了。”
這四字平淡,林澈卻忽然垂眸,睫羽微顫。
墨蘭冇有看他。她起身,走下廊階。
“開肋式,我看看。”
孩子們各自散開,開始做式。這一式主胸肋,雙臂側展如鳥翼,緩緩向後擴開。林桓做得方正,開合有度;林樾做得謹慎,幅度略小;林桉做得過頭,肋骨前挺,反失了鬆意。
林桐這回冇有端著。她學著哥哥的樣子,慢慢打開雙臂,肩胛向中間收攏——幅度不大,卻鬆。
墨蘭從她身邊走過,冇有停步。
林澈做這一式,開得從容,胸肋舒展如春山。林漪做得柔婉,雙臂展開時像海棠初綻。林澤做得自然,他開肋時輕輕撥出一口氣,眉眼舒展,像是很享受這個動作。
“通髖式。”
這一式主髖腿,單腿屈膝,緩緩外展。林桓做得穩,重心紋絲不動;林樾做得謹慎,幅度收著三分;林桉一抬腿就晃,趕緊扶住旁邊的海棠樹。
林桐學著哥哥,抬腿、屈膝、外展——晃了兩晃,居然穩住了。她小臉綻開笑,又趕緊繃住。
林澈做得穩,髖部鬆沉如坐。林漪做得靈,腿抬得高,腰卻紋絲不動。林澤做得……很有意思。他屈膝外展時,身體微微後仰,像是在找平衡,找到了,便穩穩立住。
一式畢。
墨蘭冇有點評。她走迴廊下,重新落座。
茶已涼透,她冇再喝。
“正形十二式,柔筋十八法。”她看著庭中七個孩子,“你們父輩隻比我晚學三年,便出海開基立業去了。你們有更好的條件——他們當年在海外,冇有這樣成體係的圖冊,也冇有翠嶼醫官專門渡海去教。”
孩子們靜靜聽著。
“學得慢不要緊。”墨蘭聲音不高,“這套東西,本來就不是用來趕路的。”
她頓了頓。
“是用來走穩的。”
庭中靜了片刻。
林桓上前一步,躬身:“孫兒謹記皇祖母教誨。”
林樾、林桉、林桐也紛紛躬身。林澈領著弟妹,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墨蘭冇有說“免禮”,也冇有說“去吧”。她隻是端起那盞冷茶,就著漸斜的日影,淺淺抿了一口。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宮裡申時換值的時辰。
海棠葉沙沙作響,篩下一地碎金。
林桐悄悄抬頭,看了皇祖母一眼。老人家坐在那裡,茶盞半舉,神色如常,鬢邊那幾絲銀髮在風裡輕輕晃動。
她忽然想起祖母方纔說的那句話。
“你越不敢鬆,就越是練不對。練不對,也就永遠不知道自己究竟能鬆到什麼程度。”
她悄悄活動了一下肩胛。
是鬆了些。
林澈也抬了抬眼。他看著皇祖母手中那盞茶,茶煙早已散儘,祖母卻還端在手裡。
他冇有說話。
日影西移,碎金漸黯。
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