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回信,是在臘月裡到的。
那日翠嶼難得飄了細雪,海島冬日濕冷,雪落地便化了,隻在屋頂、樹梢積了薄薄一層。信使頂著寒氣將信送到慈安院時,林曦正在教幾個醫女辨識新收的草藥。
她淨了手,接過那封火漆完好的信,走回書房才拆開。
信有兩封。一封是母後墨蘭的筆跡,工整清雋;一封是父皇趙策英的,字跡剛勁。她先看了母後的。
墨蘭的信不長,先問了翠嶼冬防可備妥,莊戶可安好,又提了句《慈安育嬰要略》在京中流傳頗廣,太醫局擬再版。然後才切入正題:
“潘霄之事,汝信已詳閱。汝既察之經年,觀之入微,當知人甚明。此人務實有擔,能共艱險,於翠嶼確為良配。汝父皇與吾皆以為可。”
看到這裡,林曦指尖頓了頓。
墨蘭接著寫道:“然婚姻非兒戲,尤在海外立基,更需審慎。潘霄入贅林氏,當明禮製、定名分、固章程。汝可擬婚約細款,明權責、定規矩,報京中核備。春日婚儀,可從簡,但不可廢禮。”
信末又添了幾句家常話,問海島上冬日可缺什麼,讓開單子來,年節時隨船補給。
林曦看完,將信紙輕輕放下,又展開父皇的信。
趙策英的信更短,語氣也直接:
“汝所選之人,朕已悉知。既為汝所定,朕信汝眼光。潘霄出身商賈,無根基,此為其短,亦為其長——無外戚之患,可全心輔汝。然既為林氏婿,當授虛銜,以定名分。朕已令吏部擬‘翠嶼宣撫使’銜,正六品,婚後續授。”
“另:婚約當明,翠嶼之治,汝為主,彼為輔。林氏血脈傳承,當以汝意為準。此非疑彼,實為定規。規立則心安,心安則事成。”
兩封信看完,林曦靜靜坐了許久。
窗外雪停了,日頭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得庭院裡那層薄雪晶瑩剔透。遠處碼頭方向傳來隱約的吆喝聲——是莊戶們在卸新到的年貨。
她將信仔細收好,喚來侍婢:“請潘司正來。”
潘霄來時,肩上還沾著未化的雪沫。他這幾日在趕修第三艘船,想在年前下水,忙得腳不沾地。
“坐。”林曦指了指對麵,待他坐下,將兩封信推過去,“汴京的回信,你看看。”
潘霄一怔,雙手接過信紙,展開細看。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彷彿要將每個字都嚼透了。看完墨蘭的信,他麵色平靜;看到趙策英信中“無外戚之患,可全心輔汝”那幾句時,唇角微微抿緊;看到“汝為主,彼為輔”時,反倒鬆了口氣。
全部看完,他將信紙整整齊齊摺好,雙手遞還:“公主,陛下與娘娘……允了。”
“是允了。”林曦看著他,“但也定了規矩。父皇要授你‘翠嶼宣撫使’的虛銜,母後要我們擬婚約細款,明權責,定章程。這些,你怎麼想?”
潘霄起身,鄭重一揖:“陛下與娘娘所慮周全。草民……不,臣以為,規矩該立,章程該明。如此,公主安心,臣也安心。”
“你不覺得……這般分明,少了情分?”
潘霄直起身,目光坦蕩:“公主,臣是粗人,不懂那些彎繞。但臣知道,海上行船要有海圖,治島理政要有章程,婚姻……想來也一樣。情分在心裡,規矩在紙上,兩不相礙。有了規矩,往後幾十年,才少了猜疑,多了踏實。”
林曦靜靜看著他。
窗外日光漸移,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青磚地上,穩穩噹噹。
“好。”她終於道,“那便依父皇母後所言。婚約細款,你來擬初稿。三條原則:翠嶼治權在我;林氏血脈傳承以我為準;你為宣撫使,輔政不乾政。其餘細處,你斟酌。”
“是。”
“還有,”林曦頓了頓,“春日婚儀,依母後言,從簡但不廢禮。島上莊戶、船工、醫女、先生,都要請。宴席的酒菜,你與理政司商量著辦。”
潘霄眼裡有了笑意:“臣明白。”
他退下後,林曦走到窗邊。庭院裡那株冬海棠竟開了幾朵,紅豔豔的,在薄雪映襯下格外精神。遠處碼頭,第三艘新船已初具雛形,桅杆高高立著,像要刺破青天。
訊息傳得很快。
不過半日,島上人人都知道了——公主選了潘司正,開春便要成婚。莊戶們聚在一起議論,多是歡喜。老吳頭逢人便說:“我早看出來了!潘司正那樣的好人,合該配咱們公主!”船塢的工匠們更是乾勁十足,說要在婚儀前讓第三艘船下水,給公主和司正添喜。
慈安院的醫女們悄悄準備了賀禮——是她們合力繡的一幅《海棠春意圖》,針腳細密,花葉鮮活。學堂的先生則帶著孩子們練賀喜的詩句,稚嫩的童音飄出院牆,在海風中散開。
潘霄依舊每日忙碌。隻是如今他再去船塢、理政司、碼頭,莊戶們見了他,笑容裡多了幾分親近,招呼也熱絡些。他一一迴應,不驕不矜,該做的事一樣不馬虎。
這日晚間,他書房燈亮到深夜。案頭鋪著紙,他在擬婚約細款。寫寫改改,塗塗抹抹,廢了好幾張紙。既要合規矩,又要表誠意,還要實實在在——這比造船難多了。
終於擬完,他長長舒了口氣。吹熄燈,走到院中。
雪已化儘,夜空澄澈,繁星如海。遠處海灣裡,新船的輪廓在星光下靜靜伏著,像一頭即將甦醒的巨獸。
潘霄望著那船,又望向慈安院的方向——那裡也還亮著一盞燈。
他輕輕握了握拳,眼裡有光。
錨已定,帆將揚。
往後幾十年,這片海,這座島,這個人——便是他的天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