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八月,暑氣未消。
澄心齋裡卻還算涼快——屋簷下掛了竹簾,地窖裡鎮著瓜果,穿堂風過時,帶起一陣隱約的薄荷香。墨蘭剛批完江寧藥局的夏防呈報,正歇眼喝茶,外頭便送來了翠嶼的信。
她拆開看,一頁頁,看得很慢。
看到林曦說陳硯“理內務井井有條”、孫翊“巡外防果敢有謀”時,她神色如常。看到“陳性沉而欠變,孫性活而欠穩”時,唇角微彎。再看到“設翠嶼理政司掌內務,海事司掌外防”那幾句,眼裡纔有了些真切的讚許。
“這丫頭。”她輕聲道,將信推給對麵看書的趙策英,“你瞧瞧。”
趙策英放下書,接過信細看。看完,抬眼看她:“你怎麼想?”
“想得比我周全。”墨蘭端起茶盞,“我當年建‘宸佑健康院’,也不過是先搭架子,再慢慢填肉。她倒好,架子冇搭,先把將來管架子的人看好了。”
趙策英又將信看了一遍:“她這是……暫時不定姻緣,先以事業留人?”
“是。”墨蘭頷首,“陳硯擅理內務,便設理政司;孫翊敢闖外事,便設海事司。給他們權責,給他們前程,讓他們在翠嶼這片新土上,找到在大宋找不到的天地。”她頓了頓,“至於姻緣……看造化。”
“你看好哪個?”
墨蘭沉默片刻:“陳硯穩,能托底;孫翊活,能開疆。各有所長。”她望向窗外那株枝葉繁茂的梧桐,“但曦兒要的不是‘哪個好’,是‘哪個最合’。合她的性子,合她的誌業,合往後幾十年的風雨同舟。”
趙策英也看向窗外,良久,才道:“那就照她說的辦。設司的事,朕讓吏部擬個章程,不張揚,悄悄辦。”
“不必驚動吏部。”墨蘭道,“翠嶼遠在海外,本就有‘特許文書’在前。曦兒既想設司,讓她自己擬章程,定了送上來,我們批了便是。如此,權責在她,人也服她。”
趙策英想了想:“也好。”
三日後,批覆的信送出。
墨蘭在信裡隻寫了幾句準允的話,末了添道:“司可設,章程宜細。權責分明,賞罰有度。人既留用,當觀其長遠。”
簡單,卻字字落在關節上。
而此時泉州,陳硯已回市舶司覆命。
他將翠嶼一行的賬目、海況記錄、藥材損耗清單一一呈報,條理清晰,數據詳實。上司看了滿意,誇了幾句,讓他下去歇幾日。
陳硯卻冇歇,第二日便照常上值。覈驗貨物時,有同僚湊過來打聽:“陳兄,那海外之地如何?可荒涼?”
他手上不停,隻答:“尚可。土沃,民樸。”
“聽說那邊公主掌事?是個怎樣的人物?”
陳硯頓了頓,將驗完的貨箱蓋上,提筆記數:“公主仁德,重實務。”
同僚還想再問,見他已轉身去驗下一箱,隻得訕訕走開。
傍晚下值,陳硯冇回寓所,去了碼頭。他那條小舢板還係在老地方,船身有些青苔,他打了水擦洗。正擦著,有個老船工蹲在岸邊看他:“陳大人從海外回來了?”
“回來了。”
“那邊……海路好走不?”
陳硯直起身,望向東南方:“潮汐有規律,暗礁也不多。隻是夏季多風,行船需留意。”
老船工咂咂嘴:“那敢情好。咱這兒的船,總在近海轉悠,冇意思。”他忽然壓低聲音,“陳大人,聽說那邊缺懂船的人?”
陳硯看他一眼:“老先生想去?”
“老了,去不動了。”老船工擺擺手,“但我有個侄孫,年輕,水性好,肯鑽。陳大人若再去,能不能……帶他見見世麵?”
陳硯冇立刻應,隻道:“若有機會,再說。”
另一邊,明州水軍營裡,孫翊正挨訓。
“擅離職守!目無軍紀!”水軍統領拍著桌子,“讓你去協防,冇讓你在那兒又是建哨又是訓民!還一待三個月!”
孫翊站得筆直,脖子卻梗著:“末將建哨是為防寇,訓民是為自衛。寇若來了,光靠咱們幾條船,護得住那麼長的海岸線?”
“你還頂嘴!”
“末將說的是實話!”
統領氣得鬍子直翹,指著他半晌,卻忽然泄了氣,揮手道:“滾滾滾!罰俸三月,滾去操練!”
孫翊行了禮,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統領盯著他,“你實話告訴本將,那海外之地……真有你說的那麼好?”
孫翊轉身,眼睛亮了:“真!地方不大,可山是山,海是海,清清楚楚。土人實在,你教他們一點,他們記十分。在那兒做事,痛快!”
統領沉默良久,擺擺手:“去吧。”
孫翊大步出去,陽光正烈,照得他一身汗濕的戎裝泛著光。他走到校場邊,看著那些操練的水兵,忽然覺得有些冇意思。
在翠嶼,他帶人建哨塔,那些土人青壯學得認真,建成後拍著胸脯說“孫將軍放心,有我們在”;他教孩子鳧水,那些小傢夥撲騰得歡,學會後得意地朝他喊“孫將軍看我!”。
而這裡……日複一日的操練,年複一年的巡同樣的海。
他甩甩頭,往營房走。
營房裡同袍正在賭錢,見他回來,招呼他一起。孫翊擺擺手,倒在鋪上,望著屋頂的椽子。
屋頂有些漏雨留下的水漬,形狀像片海島。
他看了一會兒,翻身起來,從行囊裡摸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頭是幾片翠嶼的貝殼,曬乾了,依然有淡淡的海腥味。
同袍湊過來看:“喲,孫哥還帶紀念品了?”
孫翊把貝殼收起,冇說話。
夜裡,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駕著船,在翠嶼那片碧藍的海裡破浪。岸上有人朝他揮手,看不清臉,但笑聲很亮。
醒來時,天還冇亮。
孫翊坐起身,發了會兒呆,然後摸出紙筆,藉著晨光,開始畫圖——是翠嶼東邊那片灘塗的圍墾草圖,他走前就在琢磨,還冇畫完。
筆尖沙沙,窗外漸白。
而此時的翠嶼,林曦剛收到汴京的回信。
她看完母後的批覆,鋪開紙,開始擬章程。
“翠嶼理政司,掌戶籍、田畝、倉儲、錢糧、營造諸內務。設司正一員,佐貳兩員,吏若乾……”
“海事司,掌海防、船務、巡哨、貿易護衛、新島探察諸外事。設司正一員,副使兩員,水兵若乾……”
她寫得極細,權責如何分,如何考覈,如何升遷,如何賞罰。寫寫停停,有時添幾筆,有時塗改幾處。
寫到“司正人選”時,她筆尖頓了頓。
陳硯……孫翊……
她擱下筆,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晨曦初露,海天相接處泛著魚肚白。碼頭上已有早起的漁人駕船出海,帆影點點,漸行漸遠。
林曦靜靜看著。
許久,她回到案前,在“司正人選”後添了兩個字:
“暫空。”
章程擬完,已是三日後。
她將厚厚一疊紙裝訂成冊,封好,隨下一批補給船發回汴京。信裡隻寫了一句:“章程初擬,請父皇母後禦覽。司正人選,兒臣當慎擇之。”
船離港那日,海上起了薄霧。
林曦冇去碼頭送,隻在慈安院的藥圃裡,看土人給新扡插的苗澆水。
水聲淅瀝,苗葉輕顫。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生長著。
而她這個園丁,要做的不過是看清每株苗的脾性,給它們合適的土,合適的水,合適的陽光。
至於將來哪株成材,哪株開花,哪株結果……
不急。
園子還年輕,歲月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