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雪後初晴。
英國公府在京郊的彆院“聽雪軒”依山而建,此時滿園梅花正盛,紅白相間,暗香浮動。因是賞梅宴,又打著“酬謝諸位夫人年前相助慈幼堂”的名頭,來的多是各家女眷,衣裙釵環,在雪光梅影間錯落有致。
太子妃沈氏到得不算早,她今日穿著藕荷色纏枝蓮紋襖裙,外罩銀狐皮鬥篷,發間隻簪一支東珠步搖,素淨卻不失體麵。英國公夫人親自在垂花門前迎她,寒暄兩句,便引她往園中暖閣去。
“今日天好,夫人們都在梅林那邊的敞軒裡坐著。”英國公夫人邊走邊低聲道,“泉州陳通判的夫人、明州孫統領的弟媳、還有工部水司主事家的老夫人,都到了。”
沈氏微微頷首,並不多說。
暖閣裡已聚了十幾位夫人,見她進來,紛紛起身行禮。沈氏含笑讓眾人免禮,在主位旁坐下。她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陳夫人穿著靛青緞麵襖子,衣料是上好的閩綢,樣式卻簡單,發間也隻兩支素銀簪,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喝茶;孫家弟媳則爽利些,正與鄰座說笑,聲音清脆;工部水司主事家的老夫人年歲最長,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撚著串佛珠。
英國公夫人張羅著上茶點,又讓丫鬟捧來新折的梅花,插在哥窯瓶裡,供眾人品評。夫人們漸漸說開,從梅花說到年節,又從年節說到各家瑣事。
“陳夫人是頭一回來京吧?”有位夫人笑問,“可還住得慣?”
陳夫人放下茶盞,溫聲道:“謝夫人關心。妾身是臘月裡來的,因小兒在京中任職,便來瞧瞧。京中氣候是乾些,倒也彆有風味。”
“聽說令郎在市舶司當差?真是年輕有為。”
“不過是做些覈驗貨物的瑣事。”陳夫人語氣謙和,“小兒愚鈍,隻肯在這些實務上下些笨功夫。妾身常說,該多讀些聖賢書,他卻總說‘海事也是實學’,拗不過他。”
沈氏靜靜聽著,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鄰座有位夫人接話:“實務纔好呢!如今朝廷重實務,懂海事的更是稀缺。令郎這般肯鑽研,將來前程必是好的。”
陳夫人笑了笑,冇接這話,隻轉頭問英國公夫人:“聽聞府上這梅園,是請了江南的匠人打理的?這幾株綠萼,妾身在泉州從未見過。”
話題便又轉回梅花上。
另一頭,孫家弟媳正說得熱鬨:“……我家那侄兒,上月又捱了訓!說是私自帶了兩個兵,駕著小船去探什麼暗礁。回來倒是有功——繪了張詳圖,說那處能泊大船。可擅自行動總是錯,功過相抵,白忙一場!”
旁邊幾位夫人聽得掩口笑。有人問:“孫小將軍這般膽大,可定了親不曾?”
“快彆提了!”孫家弟媳擺手,“說親的倒是不少,可他一聽就躲。說什麼‘海上顛簸,彆耽誤了人家好姑娘’。妾身看啊,他就是還冇玩夠!”
這話說得直白,倒顯出幾分真性情。
沈氏又看向工部水司主事家的老夫人。那位一直撚著佛珠,偶爾插一兩句話,多是問園中花木的養護,或是茶點的製法,透著股經年累月的沉靜。
茶過兩巡,英國公夫人提議去園中走走。眾人便披了鬥篷,三三兩兩往梅林去。沈氏與英國公夫人並肩而行,落後眾人幾步。
“太子妃瞧著,今日這幾家如何?”英國公夫人低聲問。
沈氏目視前方,緩緩道:“陳夫人沉靜,說話有分寸,家風應是嚴謹的。孫家爽利,不藏話,倒也好相處。工部水司主事家的老夫人……是位明白人。”
英國公夫人點頭:“妾身也是這麼覺著。陳夫人雖話不多,可句句都在點上。孫家那位,看著潑辣,心眼卻直。至於工部水司主事家——”她頓了頓,“那位老夫人年輕時曾隨夫在外任上待過十幾年,見過世麵,不是尋常內宅婦人。”
正說著,前頭忽然傳來一陣笑鬨聲。原來是有幾位年輕小姐在梅樹下撲蝶——這寒冬時節哪來的蝶?細看才知,是丫鬟們用彩紙剪了,係在細線上逗趣。紙蝶在梅枝間翻飛,引得小姐們紛紛去撲,裙裾飛揚,好不熱鬨。
沈氏駐足看了片刻。
那些小姐,大的不過十六七,小的才十三四,個個鮮妍明媚。撲蝶的、說笑的、偷偷折梅的……一派天真爛漫。
她忽然想起林曦。
那位從未謀麵的二公主,今年該十八了。不在汴京這錦繡堆裡,卻在海外那片新土上,管著藥鋪學堂,編著育嬰要略。不知她可曾有過這樣撲蝶嬉戲的時辰?
“太子妃?”英國公夫人輕聲喚她。
沈氏回神,淡笑道:“想起些舊事。走吧。”
眾人又在園中逛了半個時辰,便回暖閣用午膳。席間英國公夫人備了梅花酒,清甜淡雅,夫人們小酌幾杯,話更多了三分。有說起家中子女婚事的,有談論京中時興衣料的,也有悄聲議論朝中動向的。
沈氏大多時候靜靜聽著,偶爾應和兩句。她注意到,陳夫人始終冇參與那些家長裡短的閒談,隻在有人問及泉州風物時,才細細說幾句。孫家弟媳倒是熱鬨,卻不說人是非。工部水司主事家的老夫人吃得極少,隻揀清淡的用。
宴散時,已是申時末。夫人們一一告辭,英國公夫人親自送沈氏到車前。
“今日勞夫人費心了。”沈氏臨上車前道。
英國公夫人欠身:“太子妃肯來,是妾身的榮幸。今日所見所聞,妾身稍後會遞摺子進宮。”
沈氏明白她的意思,頷首上了車。
車簾落下,馬車緩緩駛離彆院。沈氏靠坐在廂內,閉目養神。腦海中卻一一閃過今日那些麵孔,那些話語,那些不經意間流露的性情。
回到東宮時,天色已暗。趙稷尚未回來,沈氏換了家常衣裳,坐在暖閣裡等。丫鬟端來熱湯,她慢慢喝著,心裡已將今日種種理了一遍。
亥初時分,趙稷纔回。他眉間帶著倦色,見沈氏還在等,溫聲道:“不是讓你先歇著?”
“妾身不困。”沈氏起身替他解下披風,“今日去英國公府賞梅,見了些人。”
趙稷在炕邊坐下:“哦?如何?”
沈氏將今日所見細細說了。她說得客觀,隻陳述事實,不加評判。說到陳夫人時,她頓了頓:“……那位夫人話不多,可妾身瞧她喝茶時,端盞的姿勢極穩,放盞時聲息幾無。這般心性,教出的子弟多半也是沉的。”
趙稷靜靜聽著。
說到孫家弟媳,沈氏語氣裡多了分笑意:“性子是潑辣,卻爽直。說起侄兒闖禍,倒像在說自家孩子淘氣,不是真惱。”
最後說到工部水司主事家的老夫人:“那位老夫人……妾身敬她一杯時,她起身還禮,腰板筆直,眼神清明。閒談時說到漕運改道,她能說出三四條利弊,不是尋常內宅婦人能懂的。”
趙稷聽完,沉默良久。
“辛苦你了。”他最終道,“這些事,原不該讓你勞神。”
沈氏搖頭:“能為父皇母後分憂,是妾身的本分。”她頓了頓,輕聲道,“殿下,妾身今日看著那些年輕小姐撲蝶玩鬨,忽然想……曦公主在海外,怕是冇這樣的閒情。”
趙稷抬眼看她。
“可妾身又想,”沈氏緩緩道,“撲蝶是一時的樂,曦公主做的,卻是能惠及一方、傳承後世的事。這般人生,縱是少了些嬉戲,卻多了分量。”
趙稷眼神柔和下來,握住她的手:“你說得對。”
窗外夜色深沉,更鼓遙遙傳來。
而在宮城深處,澄心齋的燈還亮著。墨蘭剛看完英國公夫人遞進來的密摺,正提筆在幾張素箋上記著什麼。趙策英坐在一旁看書,偶爾抬眼看看她。
“太子妃今日觀察得細。”墨蘭擱下筆,將幾張素箋推過去,“英國公夫人的摺子裡,附了她的原話。”
趙策英接過看了,點頭:“是個明白人。”
“陳家家風嚴謹,孫家爽直,工部水司主事家……那位老夫人不簡單。”墨蘭總結道,“根底都還算正。”
“那下一步?”
“不急。”墨蘭望向窗外夜色,“讓曹太醫再細查查這幾家子弟平日的交友往來。家風正是一回事,子弟自己走什麼路,是另一回事。”
她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那個陳硯。他在市舶司當差,接觸的都是商賈貨殖。查查他與哪些商號來往密切,有無不當牽扯。”
趙策英頷首:“是該謹慎。”
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靜靜晃動。
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三更了。
年節的熱鬨漸漸散去,而關於未來的種種謀劃,正在這深沉的夜色裡,繼續著它安靜而縝密的鋪展。像園中那些梅樹的根,在無人看見的凍土下,默默延伸,等待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