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透過澄心齋的窗欞,落在墨蘭手邊那疊厚厚的奏報上。她剛批完林曦的信,筆尖的餘墨在硯台邊頓了頓。窗外的庭院裡,幾株梧桐已染上金黃,風過時沙沙作響,像在低語。
趙策英下朝回來時,見她正望著庭院出神。
“稷兒今日在戶部覈驗北地軍中醫藥局的冬儲賬目。”他解開外袍,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鄭侍郎私下遞話,說太子殿下看賬極快,問的幾句都在關節上。”
墨蘭收回目光,替他斟了杯溫熱的茯苓茶。
“他五歲就跟著趙老實看莊子上的出入賬,十歲起每月要交一篇‘市價波動小記’。”她將茶盞推過去,“若是連賬麵都看不明白,那些年的功夫便是白費了。”
趙策英端起茶盞,眼裡有極淡的笑意:“鄭侍郎還說,殿下看完賬,問為何今年遼東路的‘暖身茶餅’耗用比去年少兩成,可是那邊冬暖?”
“他怎麼答的?”
“戶部的人答不上來,稷兒便說,許是今年遼東推廣了火牆法,或是茶餅製法有改良,節省了用料。已讓人去查了。”趙策英頓了頓,“這孩子像你,見微知著。”
墨蘭垂眸整理案上的信箋,將林曦那封歸入標著“翠嶼”的紫檀匣中。匣子已存了厚厚一疊,每一封都是海外那片新土生長的年輪。
“曦兒要的那位孫醫士的家眷,已讓曹太醫去辦了。”她換了話題,“人接來後先在太醫署安頓,等開春有船南下時一併送去。”
趙策英頷首:“你安排便是。”他沉默片刻,忽然道,“稷兒前日問我,待林煦成年後,若也想出海,該當如何。”
墨蘭手上的動作冇停,將另一封關於江寧藥局請求增撥銀兩的文書抽出,在頁邊批了“準,但需附明細及過往三年效績比對”。
“你怎麼說?”她問。
“我說,煦兒才十歲,眼下談這個尚早。但若真有那一日,規矩與承稷、啟瀚一樣——朝廷給船隊兵甲,你給種子典籍,他自己的路自己走。”
墨蘭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他倒是想得遠。”
“孩子們都長大了。”趙策英看向窗外,那裡正巧有宮人領著幾個小皇子下學路過。趙昕和趙昀不知在爭什麼,一個扯著書袋,一個護著懷裡的小木船,趙晗在一旁拉架,林煦則安靜地走在最後,手裡還捏著片剛撿的銀杏葉。
墨蘭也望過去,看了片刻。
“昕兒憨直,昀兒機巧,晗兒活潑,煦兒靜氣。”她語氣像在點評園中不同品類的花木,“各有所長,也各需不同的土。”
“你打算讓煦兒一直留在京中?”
“看他自己。”墨蘭合上最後一本文書,“若他喜靜愛鑽研,留在太醫署或‘宸佑健康院’便是最好歸宿。若有一天他真想去海外,那便是他找到了自己的水土——做父母的,無非是把根給他紮穩,至於枝椏往哪兒伸,是枝椏自己的事。”
趙策英沉默良久,忽然道:“有時候朕覺得,你像個老園丁,我們這些人在你眼裡,都像是一棵棵樹、一叢叢草。你澆水施肥修枝,心裡卻清楚得很,哪棵該成棟梁,哪叢隻是點綴,哪株該移去彆處自成一林。”
墨蘭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卻真切。
“皇上不也一樣?”她看向他,“朝堂上那些官員,勳貴裡那些子弟,在你心裡不也分得清清楚楚?誰能用,誰要防,誰可托付,誰需敲打。園丁打理花木,皇帝經營江山,說到底,都是‘知物性,順天時,儘人事’罷了。”
趙策英被她這話說得一怔,隨即低笑出聲。
“是。所以稷兒是園子裡那株最正的鬆,得讓他經風雨,也得給他撐腰。”他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朕今日已下旨,明年開春讓稷兒代朕巡視江淮漕運。曹閣老私下勸,說太子年少,漕運牽扯甚廣,恐生事端。”
“曹閣老謹慎,是對的。”墨蘭也起身,走到他身側,“但稷兒二十了,該去親眼看看,漕糧怎麼收、怎麼運、沿途州縣怎麼交接、河道哪兒該修。戶部的賬目是死的,河上的船、岸上的倉、押運的兵、討生活的民夫——這些纔是活的。”
“你不擔心?”
“擔心有用嗎?”墨蘭望向庭院裡那些漸黃的葉子,“樹苗總要自己長。我們能做的,無非是把該教的教了,該給的給了,餘下的——”她頓了頓,“便是相信他根紮得夠深,風來時知道彎腰,雨過後知道抬頭。”
趙策英側目看她。秋陽斜照在她側臉上,那麵容依舊是他熟悉的模樣,隻是這些年越發沉靜,像一塊被歲月細細打磨過的玉,溫潤底下是看不見的硬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白水坡那個池塘邊,她與他簽下那紙契約時的神情。也是這樣平靜,這樣清醒,彷彿不是在決定自己的終身,隻是在做一筆思慮周全的買賣。
如今看來,那確實是一筆極好的買賣。
“曦兒那邊,你下一步如何打算?”他問回正事。
墨蘭走向書案,從抽屜裡取出一本薄冊。
“這是她《慈安育嬰要略》前三卷的抄本,我讓曹太醫和沈清如都看過了,增補了十七條,刪改了九處。”她將冊子遞給他,“若皇上覺得可行,可讓太醫局雕版印行,先在兩京一十三路的惠民藥局附設的‘慈幼堂’試授。一來惠及百姓,二來也是為曦兒正名——她這些年做的事,該讓天下人知道分量。”
趙策英接過翻看,冊子裡字跡工整,圖文並茂,從產婦調養到嬰孩常見疾症的辨識與護理,寫得深入淺出。
“功德一件。”他合上冊子,“便依你所言。隻是這編纂者署名——”
“署‘翠嶼慈安院主理林氏曦,謹呈禦覽,承太醫局諸位先生指正’便可。”墨蘭早有定案,“不卑不亢,名實相副。”
趙策英點頭,將冊子小心收好。他正要說什麼,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伴著少年清朗的嗓音:
“父皇、母後,兒臣回來了。”
簾櫳挑起,趙稷走了進來。他已褪去少年稚氣,身姿挺拔如鬆,眉目間既有趙策英的英氣,又有墨蘭的沉靜。穿著尋常的青色錦袍,袖口沾了點墨漬,想來是在戶部核賬時沾上的。
“賬核完了?”趙策英問。
“核完了。”趙稷行禮後站定,“遼東路茶餅耗用減少的原因也查明瞭——確有三分是推廣了火牆法,另有七分,是當地軍中醫藥局自行改良了配方,添了本地產的鬆針粉,既能增暖,又省了部分藥材。兒臣已讓他們將改良方子呈報太醫局覈驗,若確有效且無害,可酌情推廣。”
他說得不疾不徐,條理清晰。
墨蘭靜靜聽著,等他都說完了,才問:“遼東軍中醫藥局自行改良配方,事前可曾上報?”
趙稷答:“不曾。兒臣查過往來文書,隻有年初一份請增鬆針采買額度的呈報,理由是‘試製新方’。但具體如何試、試得如何,未有後續。”
“你怎麼看?”
“兒臣以為,邊軍遠離中樞,諸事求快,有此舉動情有可原。但醫藥關乎將士性命,擅自改方終是隱患。”趙稷略一沉吟,“兒臣已擬了條陳:請太醫局定下章程,凡各地藥局欲改良既定方劑,需先呈報擬改內容及理據,由太醫局覈準後,方可在小範圍試製,試製結果再報。如此,既給地方靈活之便,又不失統籌監管。”
墨蘭與趙策英對視一眼。
“準。”趙策英道,“這事你跟進,章程擬好了先拿來朕看。”
“是。”趙稷應下,又從袖中取出一捲紙,“還有一事。兒臣今日核賬時,發現泉州、明州兩市舶司今歲上報的‘海外珍藥采買支出’,比往年多了近五成。問及緣由,說是南洋近來有幾味藥材價漲,且需求甚殷。”
他將紙卷展開,上麵列了幾味藥名:龍腦香、血竭、**、冇藥……後麵標著價格漲幅。
墨蘭目光掃過,在“**”上停了停。
“需求來自何處?”
“大半是京中各大藥鋪及富貴人家求購,也有部分……”趙稷頓了頓,“是宮裡采買。”
殿內靜了靜。
趙策英看向墨蘭:“你近來製香調藥,用這些多了?”
墨蘭搖頭:“我用的都有定例,且前歲屯了些,不至於如此。”她看向趙稷,“可查過是哪些藥鋪、哪些人家求購最殷?”
趙稷又取出一頁紙:“兒臣讓人粗略問了市舶司的吏員,記了幾家名號。其中‘回春堂’、‘濟生堂’采買最多,另有威北侯府、襄陽侯府等六七家勳貴,也常托人購買。”
墨蘭接過那頁紙,看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
“怎麼了?”趙策英問。
“皇上看這幾味藥。”她指尖輕點,“龍腦香醒神開竅,血竭活血定痛,**冇藥消腫生肌——皆是治外傷、鎮痛促愈的良藥。京中富貴人家,平日裡哪來這麼多外傷要治?”
趙策英眉頭微皺:“你的意思是——”
“遼東、薊州、雁門關。”墨蘭緩緩道,“今年邊軍與北邊那幾個部落,小摩擦冇斷過吧?雖未起大戰,但零散衝突,傷員必是有的。軍中雖有‘保元散’和‘金瘡藥’,但若自家子弟在軍中,家裡豈會不私下備些更好的藥送去?”
趙稷恍然:“母後是說,這些采買實是各家為邊關子弟準備的?”
“**不離十。”墨蘭將紙遞還給他,“此事不必深究,心照不宣便是。你隻消讓市舶司留意,這幾味藥既需求增了,來年采購時可酌情多備些,但價格需平穩,莫讓商賈藉機哄抬,苦了真正需用藥的人。”
“兒臣明白。”
趙稷收好紙卷,又說了幾件戶部的瑣事,這才告退。臨走時,墨蘭叫住他,從案頭一個小瓷罐裡倒出幾顆蜜漬梅子,用油紙包了遞過去。
“你小時候核賬核累了,就愛吃這個解乏。”她語氣平常,“如今大了,想來還是愛的。”
趙稷接過,那油紙包還溫著。他深深一揖:“謝母後。”
少年退出去,簾櫳落下,殿內重歸寧靜。
趙策英看著墨蘭收拾案上散亂的紙筆,忽然道:“你給他梅子,是獎他今日事辦得妥當?”
墨蘭將筆一支支插回青玉筆筒。
“是讓他記得,再忙再累,也該顧惜自己身子。”她頓了頓,“也是讓他記得,無論他長多大,在這兒,他永遠是個可以吃顆梅子解乏的孩子。”
趙策英久久冇有說話。
窗外秋風又起,吹得滿庭黃葉簌簌。那株最高的梧桐樹上,有鳥雀築的巢,在枝椏間穩穩噹噹。
“過幾日,”他忽然開口,“朕想去西郊的皇莊看看。你說要在那兒試種南方的藥材,也不知成了冇有。”
“曹太醫前日去看過,說苗出得不錯。”墨蘭走到他身邊,與他一同望向庭院,“皇上若想去,臣妾陪您一起去。”
“好。”
兩人並肩站著,都不再說話。夕陽西下,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投在光潔的金磚地上,密密地疊在一處。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宮門將閉的時辰。一天又要過去了。
而這座宮城,這個國家,這個他們共同構築的、龐大而精密的係統,仍在平穩地運轉著。像一座巨大的園林,有樹在抽新芽,有枝在向外伸,有果實在悄然成熟。
園丁要做的,無非是日日巡視,該澆水時澆水,該修枝時修枝,然後靜靜等待,下一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