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紛紛揚揚下了兩日,到今早才停。宮中各處都在掃雪,宮人們拿著竹帚木鏟,將主要宮道清理出來,積雪堆在路邊,像一道道矮矮的銀牆。
清漪院暖閣裡炭火燒得旺,窗欞上凝著霜花。墨蘭坐在臨窗的榻上,手裡拿著沈清如剛送來的“理學院”初擬人員名錄與章程修訂稿,逐條審閱。
名錄列得清楚,每個人的出身、技藝、家眷情況都備註明白。章程也寫得細緻,從醫藥館的運作流程、學堂的分級教學、到內務調解的原則方法,一應俱全。看得出林曦花了心思,也看得出沈清如從旁指點的痕跡。
墨蘭提筆,在幾處細節上做了批註——比如醫藥館的藥材進出需雙人覈驗,學堂的啟蒙教材需先經審閱,內務調解的記錄必須存檔等等。都是些細微處,卻是防微杜漸的關鍵。
批完,她將文稿遞給侍立一旁的蓮心:“讓清如照著改,改好了直接給曦兒。告訴她,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最終用起來如何,還得她自己把握分寸。”
蓮心應下,捧著文稿退下。
暖閣裡安靜下來。墨蘭端起手邊的紅棗茶,慢慢啜著,目光投向窗外。庭中那幾株青鬆覆著厚厚的雪,枝乾卻依舊挺直蒼勁。
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
她忽然想起這句話。
這些日子,林承稷和林啟瀚都在各自預備。承稷帶著蘇靜婉熟悉“宸佑健康院”的藥材庫賬目,啟瀚拉著周明漪看市舶司送來的海圖與貨品清單。兩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讓新婚妻子儘快融入,為將來的海外生涯做準備。
而林曦和林煦,也在自己的軌道上穩步前行。林曦開始與那些挑好的人手接觸,安排她們試做實務,觀察記錄;林煦則將藥圃的觀察記錄做得越發精細,甚至開始嘗試繪製不同生長階段的對比圖。
每個人都在朝著既定的方向,一點點挪動。
冇有急躁,冇有迷茫,像雪地裡的足跡,一步一個腳印,清晰而堅定。
這讓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在盛家祠堂裡,在玉清觀的夜色中,在白水坡的田埂上,也是這樣一步一步,將命運從彆人手中,一寸一寸奪回。
如今,她的孩子們,正走在她鋪好的路上。或許他們的步伐不同,姿態各異,但那份“將命運握於己手”的內核,卻如出一轍。
血脈的延續,不止是相貌,更是這份深植於靈魂的清醒與堅韌。
門外傳來腳步聲,沉穩有力。
是趙策英。
他披著玄狐大氅進來,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星。內侍上前為他解氅,又奉上熱茶。他接過茶盞,在墨蘭對麵坐下,神色間帶著幾分朝堂事務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剛從樞密院回來。”他喝了口茶,“泉州市舶司報,南洋呂宋島一帶近來不太平,有幾個小邦互相攻伐,海路不太暢。承稷他們的船隊,原定三月出海,恐怕要重新斟酌。”
墨蘭神色不變:“呂宋離我們選定的落腳點尚遠,影響不大。但海路不暢,補給線便不穩。不如讓船隊分兩批走,第一批輕裝先行,占住據點;第二批待局勢稍穩,再運輜重跟上。”
趙策英沉吟:“分批走,風險也分開了。”
“風險本就該分散。”墨蘭淡淡道,“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是常理。況且,先遣隊人少船輕,機動靈活,反而更安全。待他們站穩腳跟,後續補給跟上,便穩妥了。”
趙策英看著她,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總是這樣。無論遇到什麼變故,她總能迅速給出最務實、最穩妥的解決方案。不抱怨,不慌亂,隻解決問題。
“好。”他點頭,“就按你說的辦。朕讓樞密院和市舶司重新擬個章程。”
他頓了頓,又道:“承稷和啟瀚那邊,你可要提前知會?”
“自然。”墨蘭放下茶盞,“讓他們心中有數,也好調整預備。況且,這也是個曆練——讓他們知道,出海不是遊山玩水,變故隨時會有。提前適應,不是壞事。”
趙策英“嗯”了一聲,不再多說。
兩人之間有種默契——關於海外林氏支脈的安排,早已是共同的大計。細節可以商議,但方向不會變。
窗外傳來孩童的笑鬨聲。趙昕和趙昀在庭中堆雪人,趙晗在一旁指點,林煦則蹲在鬆樹下,不知在觀察什麼。
“煦兒最近常往藥圃跑。”趙策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聽曹太醫說,那孩子觀察入微,記錄做得比有些太醫局的學徒還細。”
墨蘭唇角微彎:“他性子靜,適合做這些。往後曦兒的藥圃交給他管,我也放心。”
“曦兒呢?她那些章程,你看過了?”
“看過了,批了。”墨蘭語氣平靜,“做得不錯,有模有樣。接下來,就看如何落實了。”
趙策英沉默片刻,忽然道:“她像你。”
墨蘭抬眼。
“不是相貌,是這裡。”趙策英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想得深,謀得遠,動手之前,先把路鋪好。”
墨蘭垂眸,看著盞中浮沉的紅棗:“像不好麼?”
“好。”趙策英答得乾脆,“林氏將來在海外,需要這樣一個人——不爭鋒,不冒頭,卻能把內裡調理得清清楚楚,穩穩噹噹。”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中嬉鬨的孩子們。
“有時候朕在想,”他聲音低沉,“當年與你立下那份契約,或許是朕這輩子,下得最準的一步棋。”
墨蘭冇有接話。
她知道,這不是情話,而是理性評估後的結論。就像她評估林曦、林煦的價值一樣,趙策英也在評估她,評估這份契約帶來的長期收益。
這反而讓她安心。
利益綁定的關係,遠比情感更牢固。
“開春之後,承稷他們便要走了。”趙策英轉過身,“你可有什麼要交代的?”
墨蘭想了想,緩緩道:“該交代的,都已交代了。規矩立了,資源給了,路指明瞭。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了。”
她頓了頓,又道:“隻一樣——走之前,讓承稷和啟瀚帶著家眷,來宮裡住幾日。一家人,好好吃幾頓飯,說說話。往後天各一方,再見不知何時了。”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趙策英眼中掠過一絲複雜。
他走到她身邊,伸手,輕輕按在她肩上。
很輕的一觸,一觸即收。
“好。”他隻說了這一個字。
暖閣裡靜下來,隻有炭火劈啪的輕響。
窗外雪光映照,將室內照得一片明亮通透。
墨蘭看著庭中那株覆雪青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白水坡莊子外的池塘邊,趙策英問她:“你覺得,戰後之田如何治理?”
那時她答:“厘清根本,安民撫卹,疏通淤塞。”
如今,她要送走的,是她親手播下的種子,是她精心調理的樹苗。
她能做的,已經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相信他們能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紮下根,抽枝葉,自成林。
歲寒知鬆柏。
路遙知馬力。
而時間,會證明一切。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案上的文書,繼續批閱。
神色沉靜,姿態從容,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