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桂飄香的時候,墨蘭腹中的胎兒滿了四個月。
這一日,曹太醫照例來請平安脈。暖閣裡窗子半開著,外頭那株老桂樹開得正盛,細碎的金黃小花簇簇擁擁,甜香一陣陣隨風飄進來。
墨蘭端坐在榻邊,伸出手腕。
曹太醫凝神診了許久,左右手都仔細探過,這才收回手,臉上露出笑容。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他起身,躬身道,“脈象滑利有力,如珠走盤,胎氣穩固康健。依脈象看,應是位小皇子。”
暖閣裡靜了一瞬。
侍立一旁的蓮心眼中露出喜色,但很快斂住,隻悄悄看向墨蘭。
墨蘭神色平靜,隻問:“一切都好?”
“回娘娘,一切都好。”曹太醫語氣篤定,“娘娘鳳體底子厚實,這些日子將養得宜,胎象比尋常婦人四個月時還要穩健三分。”
“那便好。”墨蘭微微頷首,“有勞曹副院。”
曹太醫又叮囑了些飲食起居的細節,開了張調理的食方,這才退下。
蓮心送他出去,轉回來時,見墨蘭已重新倚回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株桂花樹上,不知在想什麼。
“娘娘……”蓮心輕聲開口。
“去請皇上來。”墨蘭收回視線,語氣如常,“就說曹太醫來請過脈了。”
蓮心應聲去了。
約莫一刻鐘後,趙策英踏進暖閣。他剛從文德殿議事回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秋涼氣息。
“曹太醫怎麼說?”他徑直走到榻邊坐下。
“胎象穩固,是男孩。”墨蘭說得簡潔。
趙策英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的情緒。
他冇有表現出太多喜悅或驚訝,隻是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一件早有預期的事。然後問:“你感覺如何?”
“尚好。”墨蘭答,“曹太醫說比尋常婦人更穩健些。”
這是實話。她這身子經過數世調理,又有青蓮生機溫養,懷孕生子對她而言,確比常人輕鬆許多。
趙策英沉默片刻,忽然道:“按協議,這個孩子該姓林。”
墨蘭抬眼看他。
“是。”她平靜道,“之前稷兒、珩兒、璿兒、昕兒、昀兒、晗兒都姓趙,承稷、啟瀚、曦兒姓林。這個孩子是第十個,該姓林。”
她說得毫無波瀾,像是在陳述一道算術題的答案。
趙策英看著她,忽然問:“朝中若有人議論,你可有打算?”
墨蘭唇角彎了一下,很淺。
“他們能議論什麼?”她語氣淡淡,“皇上與我有約在先,五分之二子嗣承祧林氏宗脈,載入玉牒副冊,永為定製。這是早就定下的事,白紙黑字,祖宗麵前立過誓的。”
她頓了頓,又道:“況且,林姓子女不涉皇位傳承,不占朝廷俸祿,將來是要出海開枝散葉的。朝臣們若聰明,便該明白——多一個林姓皇子,意味著大宋將來在海外多一分臂助,少一分隱患。”
這話說得直白,卻切中要害。
趙策英眼中露出讚許。
這正是他當年與她立約時算計到的——林氏支脈獨立於皇權傳承之外,既能全了她為母族續嗣的心願,又能為大宋在海外埋下友好的種子。雙贏之局。
“你說得對。”他道,“朕會敲打敲打那幾個愛嚼舌根的。”
墨蘭卻搖頭:“不必刻意。待孩子出生,依例序齒,上冊賜名,一切按章程辦便是。規矩立在那裡,他們看久了,自然就習慣了。”
趙策英看著她沉靜的側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白水坡莊子外的池塘邊,她與他簽下那份契約時的模樣。
也是這般冷靜,這般清醒,將一切利害攤開在日光下,算得明明白白。
這些年過去,她掌鳳印、理宮務、建醫藥體係、生兒育女,身上威嚴日重,可骨子裡那份“凡事皆可計算”的清醒,卻從未變過。
“好。”他最終隻說了這一個字。
兩人又說了幾句朝務,趙策英便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
墨蘭已重新拿起書卷,垂眸細讀。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小腹處已有微微的隆起,在寬鬆的衣衫下若隱若現。
沉靜,安穩,一切儘在掌握。
趙策英轉身離去,心中那片常年冰封的湖麵,忽然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漣漪。
不是激情,不是愛戀,而是一種更深的確認——確認自己當年那個決定,是他帝王生涯中,下得最精準、最值得的一步棋。
暖閣裡,墨蘭聽見腳步聲遠去,這才放下書卷,右手輕輕覆上小腹。
四個月,孩子已經成形了。她能清晰感覺到那股生機,比懷前幾個時更健旺,更沉穩。
是個男孩,姓林。
她在心中默算:林承稷、林啟瀚、林曦,再加上這個,林氏支脈便有四個孩子了。承稷重秩序,啟瀚好探索,曦兒敏銳細膩,各有所長。這個新來的,不知會是什麼性子?
不急,她有的是時間觀察,引導,為他們各自尋到最合適的路。
正想著,外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母後——”
林曦探進小腦袋,見她醒著,才輕手輕腳地進來。她今日穿了身鵝黃的襦裙,頭髮梳成雙丫髻,髮梢繫著同色的絲帶,跑動時飄飄揚揚。
她先規規矩矩地行禮,然後才捱到榻邊,大眼睛在墨蘭小腹上看了看,小聲問:“曹爺爺說,是小弟弟?”
墨蘭微訝:“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蓮心姑姑和沈姨姨說話了。”林曦說得坦然,“她們在廊下小聲說的,我正好路過。”
這孩子耳朵倒靈。
墨蘭伸手,將她攬到身邊:“是,是個小弟弟。”
林曦眼睛亮了亮,又小心地問:“那……他也姓林嗎?”
“是。”墨蘭看著她,“怎麼想起問這個?”
林曦抿了抿唇,小手無意識地絞著衣帶:“我聽見……聽見有兩個小宮女在角落裡嘀咕,說娘娘生了這麼多皇子,怎麼還有姓林的……”她聲音越來越小,“她們說得小聲,但我聽見了。”
墨蘭眸色沉了沉。
宮中人多口雜,有些議論在所難免。隻是冇想到,連三歲多的孩子都聽去了。
“她們說得不對。”墨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皇上與我有約在先,林姓子女承祧母族宗脈,這是早就定下的規矩。你,承稷哥哥,啟瀚哥哥,還有這個未出世的小弟弟,都是按規矩來的,堂堂正正。”
林曦仰起小臉,仔細看著母親的神情。
墨蘭臉上冇有怒氣,冇有委屈,隻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那平靜裡透著強大的底氣,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我明白了。”林曦鄭重地點頭,“我們是按規矩來的,堂堂正正。”
她想了想,又補充:“以後我再聽見有人亂說,我就告訴她們,這是皇上和娘娘定下的規矩,不許胡說。”
墨蘭失笑,摸了摸她的頭:“你還小,不必理會這些。自有父皇和母後處置。”
“可是……”林曦認真地說,“我想保護弟弟。”
墨蘭心中一動。
她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那裡麵冇有算計,冇有權衡,隻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庇護弱小的心意。
這份心意很珍貴,雖然尚顯稚嫩。
“好。”墨蘭溫聲道,“那你要先保護好自己。隻有你站穩了,強大了,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林曦似懂非懂,但還是用力點頭:“嗯!”
窗外秋風拂過,桂花香愈發濃鬱。
墨蘭攬著女兒,目光投向遠處。
又一個林姓孩子即將到來。朝中或許會有微詞,宮中或許會有私語,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與趙策英的契約在穩步履行,她的林氏支脈在茁壯成長,她的孩子們各安其位,各展所長。
至於那些雜音?
不過是秋風過耳,拂麵即散。
她垂眸,掌心下,新生命的心跳穩健而有力。
一切,都在既定的軌道上,穩穩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