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徹底鋪開時,墨蘭已起身更衣。
蓮心取來一套淺青色素麵褙子,配月白百迭裙,料子柔軟透氣,行動時不會勒著腰腹。髮髻也隻鬆鬆綰了個纂兒,插一支素銀簪子,耳邊墜一對小巧的珍珠。
“娘娘今日還去藥圃麼?”蓮心邊為她整理衣襟邊問。
“去。”墨蘭說,“不走遠,隻在近處看看。”
她如今身子尚輕,適當的走動反而有益。況且藥圃裡的花草藥材,她每日看顧慣了,幾日不去,心裡反倒不踏實。
梳洗妥當,她扶著蓮心的手緩步走出暖閣。
初夏的晨風帶著濕潤的青草氣,拂在臉上涼絲絲的。院中那幾株芍藥開得正好,粉白的花朵層層疊疊,露珠在花瓣上滾來滾去。
墨蘭在花前站了片刻,伸手輕輕碰了碰離得最近的那朵。花瓣厚實柔潤,是好品種。
“這幾日誰在照管?”她問。
“是王嬤嬤。”蓮心答,“她從前在莊子上就管過花木,手法熟。”
墨蘭點頭。王嬤嬤是她從白水坡莊子上帶進宮的,老實勤懇,交給她的事總能辦好。
主仆二人沿著廊子往藥圃去。路上遇見幾個灑掃的宮人,遠遠便停下行禮,待墨蘭走過才繼續做事。宮中規矩重,但墨蘭掌事這些年,將各處分派得清楚,賞罰也分明,下頭的人做事反倒比從前鬆快些——隻要守規矩、肯用心,便有好日子過。
藥圃在清漪院後頭,不大,但收拾得齊整。一畦畦藥田用細竹籬笆隔開,田埂上鋪著青石板,方便行走。
墨蘭先去看新移栽的那片芍藥。土是新翻的,濕潤鬆軟,苗株挺立,葉片舒展,看得出王嬤嬤照料得用心。
她又去看旁邊的金銀花架。藤蔓爬滿了竹架,開出一簇簇黃白相間的小花,香氣清冽。這是去年栽下的,如今已成了氣候,夏日摘了花苞晾乾,泡茶清熱最好。
“娘娘。”
身後傳來溫婉的女聲。
墨蘭回頭,見沈清如提著個小竹籃站在田埂那頭。籃子裡裝著幾把新采的薄荷和紫蘇,葉子鮮靈靈的,還沾著晨露。
“你來得早。”墨蘭說。
“今日該給太後孃娘配清心茶,想著早些采,露水未乾時藥性最好。”沈清如走近,將籃子放下,福了福身,“娘娘今日氣色不錯。”
“嗯。”墨蘭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籃中那些薄荷上,“太後近日睡眠可好?”
“前幾日有些燥,用了娘娘上次給的安神香,這兩夜睡得安穩些。”沈清如說,“隻是胃口仍不大開,曹太醫說可加些山楂和陳皮入茶,消食開胃。”
“可。”墨蘭點頭,“你斟酌著配便是。”
沈清如應下,又道:“江寧韓姑娘前日來信,說那位老太醫已到藥局參觀過了,很讚賞‘藥食同源’的提法,還留了幾張自己用過的食補方子。韓姑娘已抄錄一份,隨信附來,請娘娘過目。”
“信在何處?”
“在奴婢房裡。娘娘若要看,奴婢這就去取。”
“不急。”墨蘭擺手,“晚些送到暖閣便是。”
兩人正說著,那邊小徑上又來了人。
是林曦。
她今日換了身方便活動的淺綠短衫配袴褲,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手裡還攥著個小噴壺——那是墨蘭前些日子給她玩的,壺身隻有巴掌大,噴頭細細的,給孩子澆水正合適。
“母後!”林曦看見墨蘭,眼睛一亮,小跑過來,卻在離三步遠的地方及時刹住,規規矩矩地行禮,“給母後請安。”
墨蘭看她那副努力裝大人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起來吧。這麼早來藥圃做什麼?”
“我來給新栽的小苗澆水。”林曦舉起小噴壺,“鐵蛋哥哥說,早晨太陽還冇熱起來的時候澆水最好,苗兒喝得飽,又不會曬傷。”
沈清如在旁抿嘴笑:“公主說得對。”
林曦得了肯定,小臉上露出些歡喜,但又很快斂住,轉向沈清如:“沈姨姨,我今早看見那片薄荷的葉子有點卷,是不是該多澆些水?”
沈清如微訝,走過去看了看林曦指的那幾株:“公主眼尖。這幾株栽在風口,水分蒸得快,是該多照料些。”
林曦認真點頭:“那我給它們多噴一點。”
說著便蹲下身,小手握著噴壺,對準那幾株薄荷的根部,細細地噴了一圈水霧。動作雖稚嫩,卻穩當,冇濺到旁邊的植株。
墨蘭靜靜看著。
三歲的孩子,能注意到葉片細微的變化,還能聯想到原因,這份觀察力確實難得。更難得的是,她不是隨口說說,而是真的動手去做——哪怕隻是澆幾株薄荷。
沈清如也看得感慨,輕聲道:“公主心細,又肯動手,將來必是個能做事的。”
墨蘭冇接話,隻道:“你忙你的去,我帶她走走。”
沈清如會意,福身告退。
墨蘭這才走到林曦身邊,也蹲下身——動作放得緩,手輕輕扶著旁邊的籬笆。
“誰教你認薄荷的?”她問。
“曹爺爺。”林曦仰起小臉,“曹爺爺說,薄荷葉子有細細的紋路,揉一揉聞起來涼涼的,能醒腦。母後有時看書累了,喝薄荷茶就舒服。”
墨蘭伸手,摘了片薄荷葉,在指尖輕輕撚開。清涼的香氣立刻散出來。
“那紫蘇呢?”她指著旁邊另一畦。
“紫蘇葉子背麵是紫色的,聞起來香香的,曹爺爺說煮魚湯時放一點,能去腥,還能散寒。”林曦答得流利,“沈姨姨說,夏天用紫蘇葉泡水喝,不容易中暑。”
墨蘭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問:“你喜歡這些?”
林曦想了想,點點頭:“喜歡。它們長得不一樣,味道也不一樣,但都是有用的。”她頓了頓,又小聲補充,“而且……照顧它們的時候,心裡很安靜。”
墨蘭心中一動。
安靜。
這孩子用詞準。侍弄花草藥材,本就是靜心的事。她能感受到這份“安靜”,說明心性裡確有沉得下來的底子。
“那往後,你常來。”墨蘭站起身,朝她伸手,“我教你認更多。”
林曦眼睛一下子亮了,連忙把小噴壺放在田埂上,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握住墨蘭的手。
“我真的可以學嗎?”她問得小心翼翼。
“可以。”墨蘭牽著她,沿著田埂慢慢走,“但要守規矩。我教你的,要用心記;讓你做的,要認真做;不懂的,要問清楚。能做到麼?”
“能!”林曦答得斬釘截鐵。
墨蘭唇角彎了彎。
母女二人一前一後,沿著藥圃的小徑緩步而行。墨蘭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指著某株藥材告訴林曦名字、習性、用處。林曦仰著小臉聽得專注,偶爾問一句“為什麼”,墨蘭便用她能聽懂的話解釋。
晨光越來越亮,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
走到金銀花架下時,墨蘭停下腳步,微微喘了口氣。
蓮心忙上前:“娘娘可是累了?回去歇歇吧。”
墨蘭搖頭:“再坐片刻。”
蓮心會意,扶她在花架下的石凳上坐下。石凳上已鋪了軟墊,是今早王嬤嬤特意備下的。
林曦挨著墨蘭坐下,小手仍牽著她的衣袖。
“母後,”她忽然小聲說,“等小苗苗出來了,我也教它認這些,好不好?”
墨蘭側頭看她:“它要很久才能跟你學。”
“沒關係呀。”林曦說得理所當然,“我可以先學會,等它長大了再教它。曹爺爺說,學東西要趁早,我記得可牢了。”
墨蘭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心中那點柔軟又蔓延開些。
她抬手,將女兒鬢邊一縷碎髮攏到耳後。
“好。”她說,“那你好好學。”
林曦用力點頭,抿著嘴笑,眼睛裡盛滿了晨光。
花架下金銀花的香氣幽幽浮動著,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清新又安寧。
遠處宮牆的輪廓在晨光裡漸漸清晰,新的一天,在這片小小的藥圃裡,就這樣安靜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