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眼中閃過晦澀,他也拚命想畫出來,但是腦海中隻要一想到那個人發臉就是一陣模糊難受。
杜城看到沈翊沉默,一直死死的盯著他。
沈翊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清冽桀驁的嗓音此刻沙啞不堪,帶著濃重的無力:“我試過……我無數次試著回憶,可隻要集中精神去抓那張臉,腦子就一片混沌,輪廓全散了,根本落不下一筆。”
他抬眼,眼底翻湧著濃烈的自我厭棄,先前那份孤高耀眼的銳氣蕩然無存,隻剩下被愧疚啃噬的狼狽。驕傲了半輩子的天才,第一次敗給了自己的記憶,這份無力遠比旁人的指責更折磨他。
“我明明見過,清清楚楚見過,可就是畫不出來。”沈翊垂落的手緊緊攥起,指節泛白,“是我的錯,如果當初我沒有輕易落筆,沒有輕信對方尋親的說辭,根本不會鬧出這麼大的事。”
杜城眉頭狠狠擰起,上前半步,語氣剋製不住地緊繃:“三歲畫老是你的本事,現在所有人都等著你的畫像尋人,你再好好想想,哪怕一點細節也好,眉眼、臉型、傷疤,什麼都行!”
沈翊閉上眼,用力按壓發脹的眉心,眼底佈滿紅絲。暴雨澆滅的星火徹底黯淡下去,無盡的自責將他整個人吞噬。他安靜地坐著,不再爭辯,任由杜城急切又壓抑的質問落在身上,彷彿所有惡果的源頭,真的隻有他一人。
溫書瑤看著他單薄落寞的側影,心裏又堵又疼。他從來不是冷血冷漠的人,隻是這份過於出眾的天賦,這次卻成了刺傷無數人的利刃,連帶著他自己,一同困在這場無解的自我審判裡。
走廊裡隻剩下死寂,窗外的天光暗沉下來,襯得沈翊一身疏離的孤寂,濃重得化不開。
溫子墨知道沈翊這是逆行性失憶症,隻能靠心理疏導和自我癒合。
溫家四兄妹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上去,還是一旁的警察看到了他們出聲道:“你們是來看雷隊的是嗎。”
溫子墨帶著弟弟妹妹上前點了點頭:“我們來看看雷警官醒了沒有。”
杜城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我師父還沒醒來,不過醫生說他身體情況慢慢的在好轉。”
重症監護室的門突然被護士匆匆推開,聲音帶著幾分急促:“病人有意識了!快去叫醫生!”
一句話,像驚雷炸在死寂的走廊裡。
杜城整個人猛地一震,緊繃的肩背瞬間鬆懈,又立刻繃緊,幾乎是踉蹌著撲到病房門口,眼底積壓已久的焦灼、憤怒、壓抑,盡數被狂喜衝散,聲音都在發顫:“我師父醒了?真的醒了?!”
他顧不上其他,跟著護士快步進了病房,所有的鋒芒與質問,都在師父蘇醒的訊息裡煙消雲散。
原地的空氣驟然鬆動,溫家四兄妹也鬆了口氣,眉眼間染上真切的欣喜。
而角落裏的沈翊,垂著的眼睫猛地一顫。
那點被暴雨澆透的星火,像是被這一聲“醒了”輕輕撥了一下,微弱地亮了一瞬。他緩緩抬起頭,微亂的長發下,那雙被愧疚填滿的眼睛裏,第一次浮起一絲茫然的怔忡,跟著是極輕、極澀的鬆動。
雷隊……醒了。
他沒有釀成無法挽回的死局。
那份壓得他喘不過氣的自責,終於裂開一道細縫,漏進一點光。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濃的無措——他依舊畫不出那張臉,依舊沒能為雷隊討回公道,這份蘇醒,是救贖,也是更沉的擔子。
沈翊的指尖依舊攥著,指節泛白,卻不再是全然的自我放逐。清冽桀驁的眼底,暗下去的星火,慢慢攢起一點微弱的力氣。
醫生檢查完雷一斐的身體狀況之後,笑著說:“真是個奇蹟,沒想到才一個晚上,病人的身體恢復的如此的快。”
溫書瑤默默的摸了一下鼻尖擋住嘴角的笑意。
“杜城...”
雷一斐沙啞的喊著杜城的名字,杜城連忙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水杯,把水杯中的吸管給雷一斐含住。雷一斐喝了幾口白開水,看向溫家兄妹緩緩開口:“謝謝你們救了我。”
雷一斐的聲音很輕,帶著大病初癒的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落進每個人耳裡。
杜城眼眶一熱,強忍著才沒紅透,連忙扶著他微微起身:“師父,您別多說話,先好好休息。”
溫子墨上前一步,身姿挺拔,雖隻是軍校大二的學生,眉宇間已有軍人的沉穩。他語氣誠懇:“雷警官,舉手之勞,您能平安醒過來,我們都放心了。”
雷一斐看著眼前這四位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虛弱地笑了笑:“多虧了你們,不然我這條老命……”
“師父!”杜城立刻打斷,不想讓他勞神。
然而,雷一斐的目光緩緩掃過病房,最終落在了門口那道陌生又孤寂的身影上。他看向杜城,帶著詢問:“那位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投向了沈翊。
他依舊站在陰影裡,微亂的長發遮著眉眼,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疏離感。與病房內的暖意不同,他身上依舊裹著化不開的死寂與自責。
雷一斐並不知道,眼前這個青年筆下的畫像,間接將他推向了險境。
杜城臉色一僵,喉頭滾動,不知該如何介紹。一邊是蘇醒的師父,一邊是讓他又恨又無奈的畫家。
就在這時,沈翊緩緩抬起了眼。
他沒有靠近,隻是隔著一段距離,靜靜地看著病床上的救命恩人。
雷一斐眼神溫和,沒有絲毫戾氣,反而帶著一絲長輩的關切,輕輕開口:“孩子,過來吧。”
沈翊的指尖猛地一顫。
他一步步走進去,每一步都沉重無比。他低著頭,不敢直視那雙清澈的眼睛,彷彿隻要一對視,心底的罪孽就會暴露無遺。
雷一斐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蒼白的嘴唇,心疼地嘆了口氣,以為他是自己被刺的旁觀者,被嚇壞了,柔聲安慰道:“別怕,都過去了。”
別怕。
都過去了。
這兩句全然不知情的安慰,像兩把重鎚,狠狠砸在沈翊的心上。
比起指責和怨恨,這種毫無保留的善意與寬恕,更讓他窒息。
他明明是間接的推手,是災難的源頭,卻被受害者如此溫柔地安慰。
沈翊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決堤。清冽桀驁的畫家,在此刻彎下了高傲的脊背,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泣音:
“對不起……”
這一聲對不起,藏著他所有的愧疚、自責與自我審判。
杜城別過臉,握緊了拳。
溫子墨眉頭微蹙,一眼看穿沈翊背負著遠超想像的重擔。
溫書瑤的心狠狠一揪,看著那個被愧疚淹沒的少年,眼眶微微發熱。
病房裏很暖,燈光很亮。
可沈翊站在光亮中央,卻覺得自己依舊身處無邊黑暗。
他接受了善意,卻無法原諒自己。
沈翊那一聲沙啞的“對不起”,沉甸甸砸在病房裏,氣氛瞬間沉得發緊。
雷一斐愣了愣,虛弱地皺起眉,目光轉向杜城,聲音雖輕卻帶著篤定:“這孩子心裏,壓著大事。”
杜城喉結狠狠滾了一下,再瞞不住,垂眼低聲道出真相:“師父,刺傷您的那個人,是……是沈翊畫出來的。當時對方騙他說尋親,他就信了。”
話音落下,病房裏靜得隻剩儀器輕響。
溫家四兄妹站在一旁,誰都沒有動。
溫子墨一身軍校生的沉穩,隻靜靜看著,眼底藏著理解卻無半句多言;溫子軒、溫子瑜抿著唇,滿心唏噓,也清楚此刻他們身份尷尬,沒有立場開口勸慰;溫書瑤攥了攥指尖,望著沈翊孤寂的背影,滿心疼惜,也隻默默站著,把空間留給最該說話的人。
他們是旁觀者,是救人者,卻不是受害者,所有安慰都顯得蒼白,唯有雷一斐的話,纔是能破開他心結的唯一利刃。
雷一斐聽完,沒有怒,沒有怨,甚至沒有一絲意外,隻靜靜看著沈翊,渾濁的眼裏盛滿溫和。
沈翊垂著頭,微亂的長發遮住眉眼,肩背綳得筆直,像在等待一場遲來的審判。
“孩子,”雷一斐輕輕開口,聲音虛弱卻清晰,一字一句砸在沈翊心上,“你覺得,是你的畫,害了我?”
沈翊猛地抬眼,眼底通紅,清冽桀驁的銳氣碎得一乾二淨,隻剩滔天的自責與痛苦:“是我信了他,是我畫的像……如果我沒動筆,您根本不會躺在這裏。”
他把所有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日夜困在自我審判裡,早已喘不過氣。
雷一斐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堅定,沒有半分勉強:“錯的不是你,是利用你善意的惡人。”
“你的手,是畫畫的手,是幫人的手,不是造惡的手。”
“你信他,是你心善,不是你的錯。”
“不必替壞人贖罪,更不該這麼苛責自己。”
沒有指責,沒有怨恨,隻有歷經生死後的通透與寬恕。
沈翊僵在原地,睫毛劇烈顫抖,久久說不出話。
他預想過無數種反應——怨恨、怒斥、冷眼,卻唯獨沒等來這句“不是你的錯”。
溫家兄妹依舊沉默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
溫書瑤微微鬆了口氣,眼底泛起淺淡的暖意;溫子墨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放鬆,眉宇間多了幾分釋然;溫子軒和溫子瑜也悄悄鬆了眉,不再緊繃。
他們不用勸,也不能勸。
雷一斐這幾句話,早已勝過千言萬語。
沈翊垂在身側的手慢慢鬆開,不再攥得死緊,緊繃的肩背也一點點鬆懈。
那顆被愧疚澆滅的星火,在病榻上那人溫和的目光裡,終於顫了顫,重新亮起微弱卻堅定的光。
杜城別過臉,狠狠抹了把眼,心底積壓的戾氣與怨懟,在師父的釋然裡,終於散了大半。
病房裏很靜,沒有多餘的勸慰,隻有雷一斐溫和的聲音,和沈翊漸漸平復的呼吸。
窗外天光漸亮,落在沈翊身上,驅散了他滿身死寂的孤寂。
這一刻,沈翊心裏下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改變了他以後的人生。
看望完雷一斐後,溫家兄妹四人還有沈翊離開了病房,把空間留給這對師徒。
剛合上病房的門,沈翊停下腳步,轉過身直麵溫家四人,沒有半分遲疑,脊背深深彎下,認認真真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微亂的長發垂落,遮住他眼底翻湧的情緒,單薄的肩頭綳得很緊,滿是沉甸甸的歉意。
溫子墨見狀立刻上前半步,卻又頓在半空,沒有貿然觸碰,隻是輕聲道:“不必這樣,我們隻是恰巧出手幫忙。”
溫子軒、溫子瑜雙雙往後退了半步,有些無措地看著躬身的青年,不敢隨意搭話。他們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清楚沈翊心底壓著怎樣沉重的自責,旁人任何寬慰都越界,唯有安靜等候他直起身。
溫書瑤攥著衣角站在最側邊,看著他孤冷落寞的背影,心口依舊發悶,卻隻是安靜望著,一言不發。他們終究是外人,沒有資格消解他心底的枷鎖。
沈翊維持著鞠躬的姿勢數秒,才緩緩直起身子,眼底依舊帶著未散盡的紅,聲音褪去方纔病房裏的崩潰,多了幾分鄭重。
“今天多謝你們及時救下雷警官。”他頓了頓,喉結輕滾,藏著難以言說的愧疚,“若是那天沒有你們,後果我不敢想。這份恩情,我記著。”
溫子墨淡淡頷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救人隻是偶然,不用放在心上。雷警官平安脫險,我們也就放心了。”
沈翊輕輕點頭,目光掠過四人,眼底那層死寂淡去不少,方纔在病房裏埋下的決定,此刻在心底愈發清晰堅定。
過往他作畫隨心自由,一身桀驁,隻追隨心中藝術,從不曾想自己的畫筆會釀成禍事。可雷一斐方纔一番話點醒了他,畫筆從不是災禍根源,錯的是心懷歹念之人。他擁有旁人求而不得的畫像天賦,不該困在自我折磨裡,應當用這支筆,去彌補過錯,找出傷害雷隊的兇手,去幫助那些更需要幫助的人。
“我一定會想起來的。”沈翊低聲開口,像是說給溫家兄妹聽,更像是在跟自己立下誓約,“我會找到那個人。”
溫子墨看著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微光,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勸慰,隻給予一份無聲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