璿璣宮內,茶香未散,卻已染上幾分山雨欲來的凝重。送走興師問罪未果、含怒而去的荼姚後,殿內歸於寂靜,唯有更漏聲聲,滴答作響,敲在心頭。
鳳罌並未放鬆警惕。他心念微動,識海中,無需刻意召喚,【515係統】的介麵已如流水般自然展開,清晰呈現出遠在花界水鏡之中、正同步上演的“劇情”。
畫麵裡,錦覓那懵懂無知的小花仙,正領著剛醒不久、靈力未複卻依舊難掩高傲本色的鳳凰,七拐八繞,來到一處靈氣氤氳的泉池邊。旭鳳顯然渴極,俯身便掬水暢飲,姿態雖略顯狼狽,仍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然而,他水剛喝了幾口,一抬頭,卻見那“救命恩人”錦覓,竟脫了鞋襪,將一雙白生生的腳丫子伸進了同一汪泉池,歡快地撲騰起水花!
“噗——!”旭鳳一口水全噴了出來,俊臉瞬間漲得通紅,也不知是嗆的還是氣的,指著錦覓,手指都在發顫,“你!你這蠻荒小妖!竟用此等聖泉……洗、洗腳?!”
錦覓眨巴著天真無邪的大眼睛,理直氣壯:“這泉水清冽,泡泡腳舒服呀!而且你剛剛不也喝得很開心嘛!”
一句話噎得旭鳳差點背過氣去,鳳眸圓睜,隻覺幾千年修養都要破功。
眼見這隻驕傲的鳳凰氣得周身火星子都要冒出來,一副恨不得立刻飛走、遠離此等“不毛之地”的模樣,錦覓眼珠一轉,立刻揪住他的衣袖(旭鳳想甩,竟一時冇甩開這靈力低微卻手勁不小的小花妖):“喂!大鳥!我救了你的命,你就這麼走啦?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知不知道?”
旭鳳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火氣,硬邦邦道:“你要何報答?靈石?法寶?本……我可予你。”
“那些有什麼意思!”錦覓撇撇嘴,指著水鏡上方無形的結界,眼睛亮晶晶,“你帶我出去!離開這花界,去外麵看看,尤其是那個據說最繁華熱鬨的天宮!我長這麼大,還冇出過水鏡呢!”
帶她去天界?旭鳳眉頭擰成疙瘩。他自己此刻靈力不穩,行蹤需隱秘,再帶個來曆不明、行為跳脫的小花妖……可看著錦覓那充滿渴望、毫無雜質(且理直氣壯)的眼神,再想想自己確實欠她一條命(雖過程憋屈),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轉,竟有些說不出口。
恰在此時,花界各處隱約傳來靈力波動與呼喚聲——長芳主牡丹等人已察覺結界異常,有“外鳥”闖入,正率眾四處搜尋!
錦覓臉色一變,反應奇快,眼見一隊花仙朝泉池方向尋來,她急中生智(或者說簡單粗暴),抬起尚沾著水珠的腳丫,對準還在糾結的旭鳳後背,鉚足勁就是一腳!
“噗通!”一聲悶響,毫無防備的火神殿下,被結結實實踹進了泉池深處!
“喂!你……”旭鳳猝不及防,嗆了口水,怒極的聲音被泉水淹冇。錦覓飛快地縮回腳,胡亂套上鞋襪,做出一副無辜賞景的模樣。尋來的花仙見池邊隻有錦覓一人,池水平靜無波(旭鳳已被踹到深處),略作詢問便離開了。
待花仙走遠,錦覓才鬆了口氣,探頭往池中看去。隻見旭鳳在水中撲騰了幾下,竟似力竭,緩緩沉了下去,冇了動靜。
“哎呀!不會淹死了吧?”錦覓嚇了一跳,她隻知鳳凰浴火,卻不知這隻鳳凰此刻靈力被封大半,又遭連番“打擊”,竟是不識水性,加上急怒攻心,真的暈厥過去。
她也顧不得許多,跳下水,費力地將昏迷的旭鳳拖到池邊,想起以前聽老胡講過凡間救溺水之人的法子,便捏住旭鳳的鼻子,對準那形狀姣好卻顏色發白的唇,將自己的氣息渡了過去。一連幾次,又用力按壓他胸口。
折騰了好一會兒,旭鳳猛地咳出幾口水,悠悠轉醒,一睜眼,便對上錦覓近在咫尺、滿是關切(和好奇)的臉,以及唇上殘留的奇異觸感……
“你……!”旭鳳又是一陣氣血翻湧,耳根紅透,羞憤難當。
錦覓卻已開心地跳起來,變戲法似的掏出幾顆顏色可疑、靈氣雜駁的果子(“吉祥六寶”),不由分說塞進他嘴裡:“醒了就好!快吃快吃,補補靈氣!”
旭鳳被那古怪味道衝得眉頭緊鎖,卻奇異般地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精神稍振。看著眼前這救了他、踢了他、又“輕薄”了他、還喂他奇怪果子的小花妖,旭鳳隻覺頭疼欲裂,平生從未遇過如此難纏又難以定義的人物。
最終,在錦覓鍥而不捨的“報恩”理論轟炸和“不帶我就喊人”的隱晦威脅下,身心俱疲、靈力未複且急需隱秘離開尋找恢複之地的旭鳳,終究妥協了。他揉著額角,有氣無力道:“……待我稍作調息,後……後日此時,帶你離開。但你須得聽話,不可惹事!”
錦覓立刻眉開眼笑,連連點頭,哪管他後麵說了什麼。
鳳罌收回“目光”,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這花界一折,倒是與原本劇情相差無幾,旭鳳命中該有此“劫”。他關注此處,並非為了看熱鬨,而是需確認關鍵節點是否如期發生——旭鳳墜入花界,並與錦覓結緣,此乃後續無數風雲的起點。如今看來,天道雖壓製他,但對這些“主角”固有的命運引力,依然強大。
就在他心念流轉間,係統畫麵倏然切換,場景陡然變得肅殺陰沉——魔界,焱城王府。
固城王正與幾名心腹魔將密議,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與貪婪:“……訊息確鑿!火神旭鳳涅盤失蹤,生死不明!天帝老兒已派上萬天兵像冇頭蒼蠅似的亂找!如今天界失了這最鋒利的爪牙,戰力空虛,正是我魔族揮師北上、一雪前恥的大好時機!”
座下一名魔將遲疑道:“大王,那天界尚有其他戰神,如翎淵君鳳罌……”
“鳳罌?”固城王嗤笑一聲,滿臉不屑,“一隻仗著血脈、靠著天後關係爬上去的雛鳳罷了!聽聞他常年閉關,甚少出手,能有多大能耐?豈能與我魔族悍勇兒郎相比?速去整軍,集結於忘川彼岸,趁其不備,先奪他幾處要塞,試探虛實!”
鳳罌眸色轉冷。固城王……果然賊心不死,蠢蠢欲動。按照原本發展,此刻旭鳳應已在迴天界的路上,並於忘川顯聖,震懾魔族,再立戰功,進一步穩固其“戰神”威名。
但如今……鳳罌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旭鳳正在花界應付他的“救命恩人”,無暇他顧。而他,剛剛完成“九轉歸真”,正需一場戰鬥來熟悉、磨合這身全新的力量,也順便……抹去某些人“旭鳳不在、天界可欺”的錯覺。
更重要的是,他不願、也不需潤玉未來那位“好弟弟”再以此功績,襯托潤玉的“無為”與“邊緣”。有些風頭,不必出;有些功勞,可以換種方式記。
“潤玉,”鳳罌忽然開口,打斷了正在凝神思索天後後續可能手段的潤玉,“我需離開片刻。”
潤玉愕然抬頭:“此刻?去何處?可是翼渺洲有事?”
他心中擔憂未去,實不願鳳罌再離開視線。
鳳罌走到他麵前,抬手輕撫他微蹙的眉間,聲音放緩:“放心,非是遠行。隻是方纔感應到,忘川方向,魔氣異動,有些不長眼的東西,以為有機可乘,想趁火打劫。我去去便回,你且在璿璣宮,關閉宮門,開啟所有防護陣法,無論誰來,皆言我二人仍在商議要事。”
潤玉抓住他的手,眼中憂色更濃:“魔界異動?此等軍務,當稟明天帝,調兵遣將,你豈可孤身犯險?況且你方纔……”
“方纔我很好,從未如此好過。”鳳罌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傳遞著穩定而強大的力量感,目光堅定,“相信我,潤玉。有些事,需得有人做。有些威,需得有人立。並非為了爭功,而是為了……讓一些人,徹底熄了某些不該有的心思。”
他話語中的深意,潤玉隱約明瞭。看著鳳罌那雙沉靜卻彷彿燃燒著無聲火焰的眼眸,潤玉知道勸阻無用。他深吸一口氣,重重握了一下鳳罌的手:“務必小心,速去速回。我……等你。”
鳳罌頷首,不再多言。身形微晃,並非撕裂空間產生劇烈波動,而是如同融入水中倒影,悄然淡去,了無痕跡。他對空間的掌控,已至化境。
忘川河畔,天界一側。
黑沉沉的河水裹挾著無儘怨魂的哀嚎奔流不息,對岸,魔氣滔天,影影綽綽,無數魔族戰士已然集結,戰旗獵獵,兵刃的寒光映著暗紅的魔日,殺氣沖霄。固城王一身猙獰魔甲,立於陣前,望著對岸看似平靜的天界防線,眼中儘是誌在必得的獰笑。
“兒郎們!隨本王……”
他激勵士氣的話語尚未喊完,異變陡生!
天界防線前的虛空,毫無征兆地泛起一圈淡淡的金色漣漪,如同平靜湖麵被投下一顆石子。漣漪中心,一道身著墨色勁裝、身姿挺拔如鬆的身影,緩緩浮現。
來者麵容昳麗至極,額間一點流金暗紋若有似無,神色平靜無波,彷彿隻是信步路過,而非麵對萬千魔族大軍。正是孤身前來的鳳罌。
“何人?!”固城王瞳孔一縮,厲聲喝問。對方出現得太過詭異,氣息完全內斂,竟讓他一時看不出深淺。但觀其形貌年輕,衣著並非天界高階將帥製式戰袍,心中那份輕視不由又浮起幾分,“天界無人乎?竟派你這黃口小兒前來送死?速速報上名來,本王不斬無名之輩!”
鳳罌抬眸,目光平靜地掃過黑壓壓的魔族軍陣,最終落在叫囂的固城王身上。那眼神,無喜無悲,無懼無怒,卻讓被注視的固城王冇來由地心頭一寒。
“翎淵君,鳳罌。”鳳罌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忘川奔流的哀嚎與魔軍的騷動,如同金玉交擊,傳入每個魔族耳中,“此處,乃天界疆域。越界者,斬。”
“哈哈哈!好大的口氣!”固城王聞言,反而仰天大笑,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翎淵君?本王聽說過你!不過一靠裙帶關係上位的花瓶,也敢在此大言不慚?兒郎們,給本王撕了他!讓天界看看,他們倚重的‘君上’,是何等不堪一擊!”
話音未落,數名急於立功的魔族悍將已咆哮著越眾而出,裹挾著滔天魔氣,化作數道凶戾黑光,直撲鳳罌!魔氣所過之處,空間都泛起腐蝕般的漣漪。
麵對如此攻勢,鳳罌卻連眼簾都未抬一下。他隻是隨意地抬起右手,對著撲來的方向,輕輕一拂袖。
冇有驚天動地的baozha,冇有絢麗奪目的光華。
隻有一股無形無質、卻沛然莫禦的勢,如同沉睡的太古神山驟然甦醒了一絲氣息,又如同整片天地的重量被悄然引動了一角,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
“嘭!嘭!嘭!”
那幾名氣勢洶洶的魔族悍將,甚至冇來得及靠近鳳罌周身十丈,就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堅不可摧的歎息之牆,護體魔光瞬間崩碎,身形以比去時更快的速度倒飛而回,狠狠砸進魔族軍陣之中,筋斷骨折,吐血昏迷,生死不知!
整個忘川河畔,瞬間死寂!
魔族的喧囂、忘川的哀嚎,彷彿都被這一拂袖按下了靜音鍵。所有魔族,包括誌得意滿的固城王,都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那是什麼力量?!根本未曾見其動用仙法神通,隻是隨意一拂袖,便輕描淡寫地擊潰了數名魔將?!這絕非他們認知中任何已知的天界戰將所能為!
固城王臉上的獰笑徹底僵住,轉而化為極度的震驚與一絲迅速蔓延的恐懼。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致命錯誤——眼前這位“翎淵君”,絕非情報中那個“徒有虛名”的年輕仙君!
“你……你究竟……”固城王聲音乾澀,再不敢有絲毫輕視。
鳳罌依舊神色平淡,彷彿剛纔隻是拂去了幾點塵埃。他向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
“轟——!”
以他落足之處為中心,方圓百裡的天地靈力驟然沸騰!並非混亂的暴動,而是有序的、帶著煌煌天威的共鳴與臣服!金色的光暈自他周身瀰漫開來,並不刺目,卻帶著一種令魔族靈魂都感到戰栗的純淨與至高無上的威壓!那是超越了普通仙神、觸及本源法則的“勢”與“域”!
忘川河水彷彿都被這威勢所懾,奔流之勢為之一緩。對岸的魔族軍陣,修為稍弱者已然雙腿發軟,瑟瑟發抖,戰意如冰雪消融。
“現在,”鳳罌的目光再次落在臉色慘白的固城王身上,語氣依舊平靜,卻字字如冰珠墜地,敲在每一個魔族心頭,“是你們自己退回魔界,永不再犯,還是……”
他頓了頓,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威壓驟然一凝,化作一道無形的鋒銳,遙遙鎖定固城王。
“……本君親自‘送’你們回去?”
固城王渾身汗毛倒豎,如同被史前凶獸盯上,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濃重。他毫不懷疑,若自己敢說一個“不”字,下一瞬,便是身死道消之局!這鳳罌的實力,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深不可測!
“撤……撤退!快撤!”固城王幾乎是嘶吼著下達命令,再顧不得什麼顏麵雄心,調轉魔騎,第一個向著魔界深處亡命奔逃。主帥如此,魔族大軍更是士氣崩潰,丟盔棄甲,一片混亂地湧向魔界方向,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轉眼間,忘川彼岸,魔氣儘散,隻餘一片狼藉和尚未散儘的驚惶。
鳳罌獨立岸邊,望著倉皇退去的魔族,周身那令人心悸的威勢緩緩收斂,重新歸於沉靜。他微微閉目,感受著體內奔騰流轉、與天地法則隱隱呼應的全新力量。這一番震懾,未費多少力氣,卻效果顯著。經此一役,“翎淵君”三字,必將以截然不同的分量,刻入六界諸多勢力的心中。
他不再停留,身形再次淡化,消失在忘川瀰漫的水汽與尚未平息的能量漣漪之中。
璿璣宮內,潤玉坐立不安,雖依言開啟了所有防護,心神卻始終係在鳳罌身上。忽然,宮室內空間微漾,鳳罌的身影完好無損地出現,甚至衣袂都未曾淩亂。
“阿罌!”潤玉急步上前,上下打量,見他確實無恙,懸著的心才猛地落下,“如何?魔界……”
“一群烏合之眾,已退。”鳳罌語氣輕鬆,握住他微涼的手,“略施薄懲,想來能安分一段時日。”
潤玉看著他平靜的臉,卻能感受到他周身氣息似乎與離開前又有了些許難以言喻的不同,更加深邃內斂,卻也更加……令人心安與震撼。他想起忘川方向剛纔隱約傳來的、哪怕隔著遙遠距離與重重陣法也讓他心悸了一瞬的奇異波動,心中瞭然,卻不再多問,隻是更緊地回握他的手,低聲道:“回來就好。”
兩人並肩立於窗前,望向漸漸沉落的天界夕陽。遠處,尋找旭鳳的天兵依舊在奔波;紫方雲宮方向,晦暗不明;忘川的波瀾暫時平息,但暗流從未止歇。
鳳罌靜靜佇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眼底深處,是對未來更加清晰的盤算與掌控。旭鳳的花界之行,魔界的試探性潰敗,天後的疑心與算計……棋盤之上,棋子漸動。而他,執權限為刃,以歸墟之力為基,守護所想,改寫所憾的佈局,正悄然展開新的篇章。
花界的泉池依舊映照著天真懵懂,魔界的野心在威懾下暫時蟄伏。而天宮璿璣宮內,兩隻手緊緊交握,於無聲處,醞釀著足以顛覆既定命運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