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影從給阿嬤的情書開始 第2章迎神賽會

臘月三十，除夕。

鄭木生是被鞭炮聲炸醒的。不是零星的幾響，而是成片成片的、像是整個棉城都在燃燒般的爆鳴。他睜開眼，晨光已經從門縫和窗紙的破洞中漏進來，在泥地上投下幾道歪斜的光斑。

阿爸不在床上。灶間傳來窸窣的聲響，還有一股濃鬱的、混合著腥甜與鹹香的氣味——是阿舅送來的那半條鹹魚，鄭德昌正在蒸。

鄭木生坐起身，將葦席捲好，靠牆豎立。這是他穿越後的第一個早晨，身體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具年輕的軀殼。他活動著手腳，感受著筋骨的柔韌，聽著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木生，起來啦？「鄭德昌從灶間探出頭，手裡端著一碗番薯粥，「先吃點，今日除夕，阿爸要去祠堂祭祖，你……你去不去？「

鄭木生接過粥碗。番薯粥熬得稠爛，幾粒鹹菜浮在表麵。他喝了一口，溫熱從喉嚨滑到胃裡，驅散了晨間的寒氣。

「去。「他說，「但阿爸，我想先去鎮上看看。昨日……昨日接了繡球，今日總得有個交代。「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鄭德昌的手一抖，粥碗差點打翻：「你……你還真要去？木生，那繡球，你今日必須送回去。葉家……葉家我們惹不起。「

「我知道惹不起。「鄭木生放下碗，「但阿爸，惹不起，不等於不能打交道。我去鎮上，不是去鬧事，是去辦事。買年貨，看行情，順便……順便看看葉家的動靜。「

他走到牆角，從粗陶水缸裡舀了半瓢水，胡亂抹了把臉。水冰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卻也徹底清醒了。

「阿爸，「他一邊整理衣衫一邊說，「您去祠堂，幫我告個假。就說……就說鄭木生今日有事，明日再來給祖宗磕頭。「

鄭德昌還想說什麼，但看著兒子那雙發亮的眼睛，他把話嚥了回去。這個仔，從昨日醒來就像變了個人。不是那種燒糊塗的變，而是……而是像是突然開了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甦醒。

「你……你小心些。「他最終隻說出這一句。

棉城的除夕，是從清晨就開始沸騰的。

鄭木生走在東門街上，被人群裹挾著前進。昨夜迎俗的餘熱未消，今日的除夕大遊行更是盛況空前。各家各戶的門前都擺上了供桌，八仙桌上鋪著紅布，擺著粿品、水果、三牲，香爐裡插著高香，青煙裊裊升騰。

孩子們穿著新衣——大多是粗布染的，但也有幾戶人家給孩子做了綢緞棉襖——在人群中鑽來鑽去，手裡拿著糖葫蘆或風車。風車是紙糊的，紅綠相間，在風中呼呼轉動。

鄭木生的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攤販。

糖蔥薄餅。這是潮汕特有的手藝——將白糖熬成琥珀色，拉成細如髮絲的糖絲，捲成筒狀，像是白色的蔥管。吃的時候掰一段，配著薄餅捲起來，甜脆化渣。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雙手沾滿糖漬，動作嫻熟地拉絲、捲筒。

「多少錢一卷？「鄭木生問。

「兩個銅板。「漢子頭也不抬，「今日除夕，買的人多，不還價。「

鄭木生點點頭，沒有買。他記下了價格：兩個銅板。在現代，這相當於幾毛錢。但在1935年，兩個銅板能買一斤糙米。

鴨母撚。這是潮州的甜品，糯米粉搓成的湯圓，形狀像母鴨在水麵浮遊，所以叫「鴨母撚「。餡有綠豆、紅豆、芋泥，煮在甜湯裡，撒上糖桂花。攤主是個婦人，守著一口大鍋，熱氣蒸騰。

「多少錢一碗？「

「三個銅板。加蛋，五個。「

鄭木生又記下。他沿著街道慢慢走，像是一個遊客，又像是一個市場調研者。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家攤販，每一種商品，每一個價格標籤。

無米粿。用番薯粉做皮，包上韭菜、豆芽、蝦米，蒸熟後煎至金黃。五個銅板三個。

蠔烙。鮮蠔拌番薯粉，加雞蛋蔥花，煎至酥脆。一角錢一碟。

老媽宮粽球。這是棉城最有名的粽子，雙烹粽，一頭甜一頭鹹，糯米裡包著五花肉、香菇、蝦米、豆沙、糖冬瓜。三角錢一個。

炒粿條。寬米粉加牛肉或豬肉、芥藍、豆芽，猛火快炒。一角錢一盤。

他一路走，一路記。價格、原料、製作工藝、客流量、顧客評價。這些資訊在他腦海中匯聚，逐漸拚湊出一幅1935年潮汕市井的商業圖景。

食品業是發達的。潮汕人好吃，會吃，捨得吃。但生產方式落後，大多是家庭作坊，沒有品牌意識，沒有標準化，沒有規模效應。

「這就是機會。「他在心裡說。

城隍廟前的廣場，是今日迎神賽會的起點。

鄭木生趕到時，廣場上已經人山人海。英歌舞的隊伍正在集結，但今日不是表演，而是「迎神「——將城隍爺的神轎從廟裡請出來，巡遊全城，最後送到媽祖廟，完成「城隍拜媽祖「的儀式。

這是棉城每年除夕最重要的活動，比昨日的預熱更加隆重。

鄭木生沒有往隊伍前麵擠。他站在人群的外圍，目光掃視著四周的建築。葉家閣樓在東門街的盡頭，從這個角度看不見，但他知道，葉淑柔一定在那裡。

或者說，他希望她在。

鑼鼓聲驟然炸響。

「開——門——啦——「

隨著一聲悠長的吆喝，城隍廟的朱漆大門緩緩開啟。八個精壯的漢子抬著神轎，轎上坐著城隍爺的金身，頭戴烏紗，身穿蟒袍，麵容威嚴。神轎前後，是儀仗隊：金瓜錘、朝天鐙、掌扇、提爐，各色法器一應俱全。

英歌舞的隊伍在神轎前方開路。今日不是一百零八人陣，而是精選的三十六人，代表天罡數。頭槌關勝依舊威風，但今日的焦點不是他，而是神轎本身。

隊伍開始移動。

鄭木生隨著人群流動。他的目光不時瞟向東門街的方向，但人太多，視線被遮擋，隻能看見一片片黑壓壓的頭顱和晃動的燈籠。

神轎經過東門街時，人群達到了最**。各家各戶都在門前燃放鞭炮，劈啪聲震耳欲聾，硝煙瀰漫，空氣中滿是硫磺的氣味。孩子們捂著耳朵尖叫，大人們笑著嗬斥。

就在這時，鄭木生看見了——

葉家閣樓的長窗，開著。

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窗前，手中似乎拿著什麼東西。距離太遠，看不清麵容，但鄭木生知道，那是她。

他下意識地往人群前麵擠。但人太多了，像是潮水般推搡著他，讓他無法靠近。他隻能站在街道的中央，仰頭望著那個視窗。

神轎正好經過葉家樓下。

葉淑柔動了。她探出身來，將手中的東西拋下——

不是繡球。是一方白色的手帕。

手帕在空中展開，像是一隻白色的蝴蝶，在風中飄搖。它沒有明確的目標，隻是隨著氣流飄落，最後落在神轎前方的地麵上，被儀仗隊的腳步踏過。

人群發出一陣騷動。

「手帕！葉家小姐拋了手帕！「

「什麼意思？「

「不知道……往年沒這規矩啊……「

鄭木生的瞳孔收縮了。

他看懂了。那不是拋給神轎的，那是拋給他的。她在告訴他：昨日的事，她沒有忘。她在試探他：你敢來取嗎？

他敢。

鄭木生不再猶豫。他矮下身，像一條泥鰍般從人群的縫隙中穿過。蛇步的靈活在此刻派上了用場——他不推搡，不硬擠，而是順著人流的縫隙滑動，腰胯扭動，腳步輕盈，像是一尾魚在水中遊弋。

幾秒鐘後，他突破了人群的外圍，來到神轎前方的空地上。

儀仗隊正在經過，金瓜錘在他身側揮舞，帶起呼呼的風聲。他沒有理會，目光鎖定地麵上那方白色的手帕。

他彎腰，拾起。

手帕是絲綢的，觸感柔滑，上麵繡著一枝梅花，枝幹遒勁，花朵繁密。角落裡有兩個小字，是繡者的名字：「淑柔「。

「好！「

人群中有人喝彩。不是為他拾起手帕，而是為他敢於沖入儀仗隊的膽量。

鄭木生直起身，將手帕揣入懷中。他抬頭，望向葉家閣樓的長窗。

視窗，葉淑柔的身影已經消失。但他確信，她看見了。

神轎繼續向前，人群隨之湧動。鄭木生退到街邊，靠著一家粿品店的牆壁，微微喘息。

「鄭家仔，好膽！「

一個聲音從身側傳來。鄭木生轉頭，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半新不舊的長衫，頭戴瓜皮帽，正沖他笑。漢子的麵容白淨，眉眼間有一股子精明氣，但笑容是真誠的。

「您是……「

「免貴姓陳，陳記雜貨鋪的。「漢子拱了拱手，「昨日你接繡球，今日你拾手帕，棉城多少年沒出過這等事了。鄭家仔，你出名了。「

鄭木生想起昨日在街邊看見的那家雜貨鋪，門口擺著幾個玻璃罐，「陳記鹹菜「。

「陳老闆。「他回了一禮，「讓您見笑了。「

「不見笑，不見笑。「陳老闆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鄭家仔，我問你一句實在的——你是真想娶葉家小姐，還是隻是鬧一鬧？「

鄭木生看著他。陳老闆的眼睛眯著，但目光銳利，像是要看穿他的心思。

「真想娶。「他說。

陳老闆挑了挑眉：「憑什麼？「

「憑我能讓她過上好日子。「鄭木生說，「憑我不是縣長侄子那種浪蕩子。憑我……憑我能讓葉家在亂世中活下去。「

陳老闆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笑了，笑容裡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有意思。「他說，「鄭家仔，我陳記雜貨鋪在棉城開了十五年，見過的人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你這種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真龍。我賭你是後者。「

他從袖中掏出一張名帖，塞入鄭木生手中：「初三來我鋪子裡喝茶。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鄭木生低頭看著名帖。紅紙黑字，「陳記雜貨鋪，陳德厚「，下麵是地址：東門街十七號。

「陳老闆，「他收起名帖，「您為何要幫我？「

陳德厚已經轉身離去，聞言回頭，笑了笑：「我不是幫你，我是幫我自己。這世道……要變了。我陳德厚，想找個靠得住的夥伴。「

他匯入人群，消失不見。

鄭木生站在原地，將名帖揣好。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葉家閣樓的方向，視窗緊閉，但他知道，那扇窗後有一雙眼睛，正在注視著他的一切。

傍晚，鄭家茅屋。

鄭德昌從祠堂回來，臉色不太好看。他坐在門檻上，抽著旱菸，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

「木生，「他頭也不抬地說，「今日祠堂裡，葉家的管事來了。「

鄭木生正在灶間幫忙添柴，聞言手一頓：「葉家管事？去祠堂做什麼？「

「收租。「鄭德昌吐出一口煙，「順便……順便打聽你的事。鄭家仔接了繡球又拾了手帕，整個棉城都傳遍了。葉老爺……葉老爺發了怒，說要把你送官，說你調戲良家女子。「

鄭木生放下火鉗，走到阿爸身邊蹲下：「阿爸，葉老爺隻是嘴上說說。真要送官，他早送了。他是怕……怕我真的去求親，丟了他的麵子。「

「你不丟他的麵子？「鄭德昌苦笑，「你接繡球、拾手帕，整個棉城都知道了。縣長侄子那邊，已經退了親。葉老爺現在，是騎虎難下。「

鄭木生心中一動：「退了親？縣長侄子退了葉淑柔的親？「

「是。「鄭德昌看了兒子一眼，「說是……說是葉家小姐'不潔'，被佃農的兒子接了繡球，壞了名聲。縣長侄子那種人家，要的是清白姑娘。「

鄭木生沉默了。

他沒想到，自己的一個舉動，竟然改變了葉淑柔的命運。在原定的歷史中——如果存在原定歷史的話——葉淑柔應該嫁給了縣長侄子，過上了不幸但體麵的一生。而現在，因為他的介入，她被退親了，被貼上了「不潔「的標籤，在1935年的潮汕社會，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的價值驟降。意味著葉老爺會更加急於將她嫁出去，哪怕是嫁給一個佃農的兒子，隻要能保全家族的麵子。

也意味著，他的機會來了。

「阿爸，「他站起身，「明日初一，我去葉家。「

「你瘋了？「鄭德昌的旱菸掉在地上，「葉老爺正在氣頭上，你去是自尋死路！「

「不是自尋死路，是雪中送炭。「鄭木生說，「葉淑柔被退親，葉老爺急於找下家。我去，不是求他，是幫他。幫他想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什麼法子？「

「入贅。「鄭木生說。

鄭德昌像是被雷劈了，半晌說不出話。

「你……你要入贅葉家？「他的聲音在發抖，「木生，你……你是鄭家的獨苗，你入贅了，鄭家就斷了香火……「

「不是入贅葉家，「鄭木生糾正他，「是'假入贅'。名義上入贅，實際上我帶著葉淑柔走。離開棉城，去海門，或者去更遠的地方。葉老爺保住了麵子——女兒不是被退親，是招了女婿。葉淑柔保住了名聲——不是被拋棄，是招了能幹的後生。我……我得到了妻子，還有葉家的嫁妝。「

鄭德昌呆呆地看著兒子。這個十八歲的仔，什麼時候學會了這些？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這些算計人心的本事，是從哪裡學來的？

「木生，「他喃喃道，「你……你到底是不是我兒子？「

鄭木生蹲下來，握住阿爸的手。那雙手粗糙，冰涼，在微微顫抖。

「阿爸，我是您兒子。「他說，「但我也是……也是一個做過夢的人。夢裡，我看見了以後的世界。那個世界裡，沒有皇帝，沒有地主，人人平等，女子可以讀書、工作、當家做主。阿爸，我想把淑柔帶到那個世界裡去。哪怕……哪怕隻是在夢裡。「

鄭德昌看著兒子的眼睛。那雙眼睛發亮，像是燃著兩簇火，和昨夜一模一樣。他忽然覺得，這個仔，或許真的做過什麼夢。或許，那個夢是真的。

「你……你去吧。「他最終說，聲音沙啞，「阿爸不攔你。但你要記住，若是葉老爺拿棍子打你，你要跑。若是拿刀砍你，你要躲。保住命，比什麼都重要。「

鄭木生笑了。這是他穿越後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阿爸，「他說，「葉老爺不會打我，也不會砍我。他會……他會求我。「

夜深了。

鄭木生躺在葦席上，聽著阿爸的鼾聲，望著黑漆漆的椽木。他的手伸入懷中，觸控那方繡著梅花的手帕，以及昨日接住的繡球。

葉淑柔。

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不是「阿嬤「，不是「淑柔姐「，就是「淑柔「。平等的，親昵的，屬於兩個年輕人的稱呼。

明日初一，他將踏入葉家的大門。不是作為佃農的兒子，而是作為一個談判者，一個棋手，一個帶著現代知識和歷史記憶的人。

他不知道葉老爺會如何反應。是暴怒，是嘲諷，是試探，還是——如他所料的——妥協。

但他知道，從明日開始，他的命運將與這個女子的命運糾纏在一起，從潮陽到海門，從暹羅到港島，從1935年到2020年。

「淑柔，「他在黑暗中輕聲說，「等我。「

窗外，除夕的鞭炮聲仍在零星響起。遠處，有潮劇的鑼鼓聲，有社戲的唱腔，有無數人在迎接新年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