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鑒會前夜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陳明遠在十三行商館二樓的廂房裡,就著一盞鯨油燈核對明日「珍珠煥顏品鑒會」的賓客名錄。窗外珠江水麵倒映著稀疏漁火,遠處洋商貨輪傳來隱約鐘聲。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三百盒「玉容珍珠膜」用青瓷罐裝好,係著朱紅絲帶;四十位廣州頂級官眷富商的請柬三日前便送達;連助興的嶺南琴師和茶點師傅都已在隔壁廂房住下。
但就在他合上名錄的刹那,窗欞忽然傳來三聲輕叩。
不是風聲。
陳明遠瞬間警覺,手已摸向桌下暗格裡的燧發手槍——這是上月從英吉利商人手中換來的防身物。窗外卻飄進一張素箋,對折處壓著一枚溫潤的南珠。展開看,隻有一行娟秀小楷:
「明日品鑒,瓷罐底有玄機。速查。——知情者」
字跡未乾,墨香中混著極淡的桂花頭油味。陳明遠心頭一凜,疾步走向庫房。守夜的張雨蓮正提燈核對貨單,見他神色有異,輕聲問:「公子何事?」
「把所有瓷罐搬下來。」陳明遠聲音低沉,「要快,但要輕。」
兩人借燭光將三百個瓷罐逐個翻轉。起初三十個毫無異樣,直到。若報官,明日十三行將傳遍『陳明遠以毒物敷麵』的謠言。」
落款處,畫著一隻三足金蟾。
醜時的西關碼頭,江風裹挾著鹹腥水汽。
陳明遠隻帶了兩名會拳腳的夥計,隱在堆滿暹羅大米的貨垛後。張雨蓮執意跟來,此刻正緊攥著他的袖角,指尖微顫。月光在珠江碎成萬點銀鱗,遠處泊著的葡萄牙商船亮著零星燈火。
三聲梆子響過,碼頭東側緩緩駛來一艘無篷小舟。船頭立著個戴鬥笠的瘦高人影,蓑衣下隱約露出錦緞衣角。船至棧橋邊,那人也不上岸,隻啞著嗓子道:「陳公子好膽色。」
「金蟾幫的手伸得夠長。」陳明遠走出陰影,「從窯場到窯言,一套接一套。開價吧。」
鬥笠下傳來低笑:「陳公子爽快。其實簡單:明日品鑒會『意外』取消,你的珍珠膏配方以五百兩賣給廣源行。往後你還能在十三行做些西洋雜貨生意,美容膏這一塊——就彆碰了。」
廣源行。陳明遠心頭雪亮。那是廣州七十二行首中,專做胭脂水粉生意的老字號,東家姓胡,據說與粵海關監督有姻親。自己這珍珠麵膜一月內風靡官眷圈,終究動了彆人的乳酪。
「若我不答應?」
「那明日就有好戲看。」鬥笠人慢條斯理,「先是瓷罐儘碎,接著會有『受害者』當眾哭訴敷麵後紅腫潰爛。午時前,廣州府衙就會收到聯名狀告你販賣毒膏。陳公子,你一個外鄉人,靠些西洋奇技在十三行立足已屬不易,何苦爭這暴利行當?」
江風忽然轉急。
陳明遠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閣下說得在理。但我有件事不明白——你們既能在釉下做手腳,為何不乾脆在珍珠膏裡下毒?那樣豈不更乾脆?」
鬥笠人一怔。
就在這一瞬,陳明遠身後的夥計忽然吹響竹哨。碼頭上驟然亮起十餘盞燈籠!上官婉兒從貨船後走出,身後跟著四名身著短打的漢子,手裡各捧著一個青瓷罐。
「胡掌櫃,不必藏了。」上官婉兒聲音清冷如冰,「你身上那件錦緞,是上月從杭州『瑞福祥』訂的雲紋緞,全廣州隻有三匹。一匹在巡撫夫人那兒,一匹被十三行總商買去,還有一匹——廣源行胡東家壽宴時穿過。」
鬥笠人僵在船頭。
陳明遠上前兩步:「至於瓷罐,我昨日已全部換成景德鎮新到的白瓷罐。你那三百個帶暗傷的罐子,此刻正擺在廣源行後院庫房。」他頓了頓,「對了,罐裡我還加了點『料』——南洋帶來的熒光粉,夜裡會發綠光。胡掌櫃現在回去,說不定還能看見貴行庫房一片瑩綠,像極了鬼火。」
「你!」鬥笠人猛地掀開鬥笠,果然是廣源行胡掌櫃那張保養得宜的圓臉,此刻卻扭曲得駭人,「陳明遠,你竟敢設計害我!」
「害你?」陳明遠笑意漸冷,「是胡掌櫃先要斷我生路。不過陳某並非趕儘殺絕之人——你若現在收手,明日品鑒會我還能給你留個客座。若不然……」他指了指上官婉兒手中賬冊,「這上麵記著胡掌櫃這三年來,向粵海關行賄的每一筆銀子數目、經手人、銀票票號。你說,若是抄錄一份送到京城都察院——」
胡掌櫃麵如死灰,踉蹌退了一步,險些跌入江中。
寅時初,眾人回到商館。
燭光下,林翠翠正手腳麻利地給新瓷罐係上絲帶,嘴裡嘟囔:「可算把那老狐狸嚇跑了!公子怎麼早料到他會去碼頭?」
「因為那。」
她抬手,示意陳明遠近前。
而就在陳明遠接過張雨蓮遞來的玉刮板時,眼角餘光瞥見——廳外長廊儘頭,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蓑衣鬥笠,身形瘦高。
是昨夜碼頭那個「胡掌櫃」。
但此刻那人的站姿、步態,與昨夜截然不同。更讓陳明遠心跳驟停的是,那人手中似乎捏著一樣東西——
在晨光中,隱約泛著金屬冷光。
像極了,燧發手槍的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