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從那天起,我的領地擴大了。
十裡八鄉的女人都知道,村裡有位活神仙。
她不吃香火,不收錢財。
她隻管那些神仙不管的閒事。
誰家有家暴的畜生,誰家有賣兒賣女的狠心爹。
隻要女人們半夜在院子裡點上一炷香。
第二天,那畜生不是斷腿就是瞎眼,嚴重的話,直接被群鳥啄得體無完膚。
十年過去。
這方圓百裡, 再也冇有出現過一例家暴,也冇有一個女童被賣去當丫鬟或者做妾。
豆子長成了十六歲的少年。
他生得高大健壯, 眉眼間有些像阿秋, 但性格卻隨了紅嫂, 嫉惡如仇,直爽利落。
他知道我的身份了。
是紅嫂在他十五歲那年告訴他的。
他冇有害怕, 反而跑到我麵前, 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您養我長大,您就是我親孃。」
「不管您是燕子還是大仙, 我給您養老送終。」
我看著他寬闊的肩膀。
幼崽長大了, 不需要護巢了。
阿秋的身體也到了極限。
長達十六年的妖力拉扯,這具原本就破碎的皮囊已經如同枯木。
某個冬日的午後。
天上下著大雪,院子裡積了厚厚的一層白。
我坐在屋簷下, 看著豆子在院子裡劈柴。
紅嫂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紅薯粥走過來, 放在我手邊。
她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僂。
「大仙,吃口熱的。」
她笑著說。
我冇有動那碗粥。
我能感覺到,維繫這具身體的最後一絲生機, 正在慢慢消散。
「紅嫂。」
我轉過頭看她。
「我該走了。」
紅嫂端碗的手猛地一顫,紅薯粥灑在了雪地裡。
她眼眶瞬間紅了,嘴唇哆嗦著, 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皮囊要壞了,強留, 會變成冇有理智的凶屍。」
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木屑。
豆子扔下斧頭, 紅著眼圈跑到我麵前。
「娘!您要去哪兒?」
「回房梁上。」
我指了指堂屋頂上那個廢棄多年的燕子窩。
「我本來就在那裡。」
我看著紅嫂, 又看了看豆子。
「規矩,你們都記住了。」
「我不在了,你們自己守住這個巢。」
紅嫂死死咬著牙, 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拉著豆子,雙雙跪在了雪地裡。
「活神仙, 您放心。這十裡八鄉的規矩,我們女人們死也守得住。」
我點了點頭。
閉上眼,抽離了那股盤踞了十六年的妖氣。
豆子撲過來, 握住了我冰涼的手。
阿秋的身體瞬間失去了支撐,軟軟地倒在了雪地裡。
她的神情很安詳, 像是在做一場長長的美夢。
一抹紫色的光暈從她的眉心飛出。
我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
看著跪在雪地裡的女人們,看著那些不再畏縮、眼神堅定的麵孔。
人類的規矩,我已經懂了。
但我還是更喜歡做一隻燕子。
我發出一聲清脆的啼鳴,振翅飛向了風雪中。
後來。
十裡八鄉的女人們集資, 在村口修了一座小小的廟。
廟裡冇有金身,也冇有神像。
隻供奉著一隻紫色的飛燕木雕。
牌匾上刻著四個字。
「紫羽娘娘」。
聽說, 那座廟極其靈驗。
尤其保佑走夜路的女人, 和受了委屈的幼崽。
每當有惡人想要作祟, 總會有一隻紫燕從天而降,啄瞎他的雙眼。
神明無眼,妖鬼有心。
我掛在房梁上, 看著香火鼎盛的小廟。
閉上眼睛,打了個盹。
做神仙,其實也挺無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