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室的燈管持續發出低頻嗡鳴。
謝銘坐在床邊,白斂站在三米外,她手裏的平板螢幕亮著。醫療ai的檢測報告懸浮在兩人之間——心率正常,血壓正常,左胸肌電訊號無異常。
“你看,”白斂把平板轉向他,“你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
謝銘盯著她的手指。
她說“沒有任何問題”時,拇指不自覺地摩擦平板邊緣。
“那0.3秒呢?”他問。
白斂的動作停住了。
“你進門的時候,手指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謝銘站起來,赤腳踩在冰冷的瓷磚上,“0.3秒。你每次說謊都會這樣。”
白斂沒有否認。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從擔憂變成了另一種東西——謝銘不認識那種眼神,但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你知道我體內是什麽。”謝銘說。
“我知道。”
“為什麽不說?”
白斂放下平板,走到窗邊。隔離室的窗戶是單向玻璃,外麵是求真塔的中央大廳,人來人往。她背對著謝銘,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說謊。
“因為我不能說。”
“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白斂轉過身,“有些資訊,當你知道了,它就會改變你。而改變你,就會改變你體內的那個東西。”
謝銘的左胸突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不是心髒。
是那個東西。
它收縮了一次,然後停了。像在等待什麽。
“你感覺到了?”白斂問。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
“對。”
“怎麽知道的?”
白斂沉默了五秒。謝銘數著——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
“我用同樣的方法預測了我女兒的死。”她說。
隔離室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兩度。
謝銘感覺到左胸內的搏動開始與白斂的話同步——她說“女兒”時,它跳了一下;說“死”時,又跳了一下。
“預測?”他問。
“對。”白斂的聲音開始顫抖,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靜,“十年前,我女兒體內出現了一個東西。和你體內的一樣。我研究了三個月,發現它不是一個實體——它是一種可能性。”
“什麽可能性?”
“死亡的可能性。”白斂說,“它不是殺死你,而是預測你什麽時候會死。然後,它會開始倒計時。”
謝銘的左胸突然劇烈疼痛。
他彎下腰,抓住床沿。白斂沒有動。
“它現在在告訴你什麽?”她問。
謝銘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那個搏動——每三次心跳一次,像在計數。但剛才白斂說話時,它的頻率變了。
它在迴應她的話。
“它……”謝銘喘著氣,“它在加速。”
“因為我說出了它的名字。”白斂說,“它知道了你知道了。”
“這不合邏輯。”
“這個世界從來就不合邏輯。”白斂走到他麵前,蹲下來,直視他的眼睛,“你是個數學家,謝銘。你相信邏輯,相信因果,相信一切都可以用公式解釋。但有些東西——它不在你的公式裏。”
謝銘盯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恐懼,有愧疚,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女兒呢?”他問。
白斂站起來,轉身走向門口。
“她死了。”她說,“在我預測到她的死亡之後第三十天。”
門把手在0.3秒後轉動。
謝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裏。
左胸內,那個東西又開始計數。
一次心跳,兩次心跳,三次心跳——收縮。
一次心跳,兩次心跳,三次心跳——收縮。
但它不再是每三次心跳一次了。
現在是每兩次心跳一次。
它在加速。
謝銘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胸。麵板下沒有異常,沒有凸起,沒有變色。但那個搏動像第二顆心髒,正在他的胸腔裏生長。
他想到白斂說的話——“死亡的可能性”。
但她沒有說,這個預測能不能被改變。
醫療ai的平板還放在床邊。謝銘拿起來,滑動螢幕。
報告的最後,有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引數程式碼。
`pred-352-01`
預測。
第352章,第一個預測。
謝銘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左胸內的搏動突然停了一秒。
然後,它開始新的計數。
一次心跳。
兩次心跳。
三次心跳。
沒有收縮。
四次心跳。
五次心跳。
六次心跳。
沒有收縮。
謝銘的呼吸開始急促。
七次心跳。
八次心跳。
九次心跳。
沒有收縮。
它停了。
謝銘抓住左胸,指尖陷進麵板。沒有搏動。那個東西消失了。
或者——
它完成了計數。
門把手上傳來輕微的震動。
謝銘抬頭。
白斂站在門外,隔著玻璃看著他。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但謝銘讀懂了她的口型。
“它來了。”
隔離室的燈管突然熄滅。
黑暗裏,謝銘聽到自己的心跳。
還有另一個心跳。
從牆壁裏傳來。
從地板裏傳來。
從天花板裏傳來。
它和他體內的那個東西同頻共振。
然後,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第352次預測啟動。”
“目標:謝銘。”
“預計完成時間:30天。”
謝銘的左胸突然爆發出劇烈的疼痛。
他跪倒在地,手指摳進瓷磚縫隙。
白斂推門衝進來,手裏拿著一個銀色的注射器。
“別動。”她說,“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謝銘看著她。
她的眼睛裏,終於出現了真正的恐懼。
不是對他的恐懼。
是對那個東西的恐懼。
“注射什麽?”他問。
“讓它停止。”
“代價呢?”
白斂的手在顫抖。
“你會忘記。”她說,“忘記我,忘記這個房間,忘記你體內的東西。一切重新開始。”
謝銘盯著那個注射器。
左胸內,那個東西又開始搏動。
一次心跳。
兩次心跳。
三次心跳——
收縮。
“然後呢?”他問。
“然後你就安全了。”
“你女兒呢?”
白斂的手停住了。
“她也注射了。”她說,“但她還是死了。”
“為什麽?”
“因為……”白斂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因為有些預測,是無法被改變的。”
謝銘伸出手,接過注射器。
他看著她。
“你女兒的預測,也是這樣開始的嗎?”
白斂沒有迴答。
但她的手指,在門把手上停留了0.3秒。
謝銘笑了。
“你在說謊。”他說。
他鬆開手,注射器掉在地上,摔碎了。
玻璃碎片飛濺,液體滲進瓷磚縫隙。
白斂瞪大眼睛。
“你瘋了。”
“也許。”謝銘說,“但我想知道真相。”
他站起來,左胸內的搏動開始加速。
一次心跳,兩次心跳,三次心跳——收縮。
一次心跳,兩次心跳,三次心跳——收縮。
它不再是每三次心跳一次了。
現在是每一次心跳一次。
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一次收縮。
像在倒計時。
白斂後退一步。
“你會死的。”她說。
“也許。”謝銘說,“但至少我死的時候,知道真相。”
白斂看著他,眼神複雜。
最後,她轉身離開。
門把手轉動時,沒有停頓。
0.3秒的謊言消失了。
謝銘知道,這次她說的是真話。
他真的會死。
在30天後。
隔離室的燈重新亮起。
醫療ai的平板上,那個引數程式碼開始閃爍。
`pred-352-01`
`狀態:啟用`
`剩餘時間:29天23小時59分鍾`
謝銘看著螢幕。
左胸內,那個東西在跳動。
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敲擊一扇門。
他知道,門後麵是什麽。
死亡的可能性。
但還有另一個可能性——
他可能在門後麵,找到白斂女兒死亡的真相。
找到他自己體內那個東西的真相。
找到林霜留下的命題的真相。
他拿起平板,走出隔離室。
走廊盡頭,白斂站在那裏。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謝銘走過去,停在她麵前。
“30天。”他說,“夠我找到答案了。”
白斂閉上眼睛。
“你會後悔的。”
“也許。”謝銘說,“但至少我不會像你女兒一樣,什麽都不知道就死了。”
白斂睜開眼睛。
她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她不是什麽都不知道。”她說,“她死的時候,知道了一切。”
“什麽一切?”
白斂沒有迴答。
她隻是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謝銘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憐憫。
“30天後見。”她說。
然後她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謝銘站在原地。
左胸內,那個東西還在跳動。
一次心跳,一次收縮。
像在倒計時。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胸。
麵板下,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微弱的藍光。
和裂縫裏的光一樣。
他想起林霜消失時的樣子。
她也是這樣發光。
然後消失了。
“30天。”他自言自語。
然後他笑了。
因為30天之後,他要麽找到真相。
要麽,和林霜一樣消失。
無論哪種結果,都比現在強。
他走向走廊另一端。
身後的門,在他離開後自動關閉。
門上,有一個微弱的裂隙擾動。
隻有l3以上才能感知到。
謝銘停下腳步,迴頭。
那個擾動正在擴大。
像一隻眼睛。
正在看著他。
他伸出手,觸碰到那個擾動。
瞬間,他的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麵——
白斂的女兒,躺在病床上。
她體內,有一個和謝銘一樣的東西。
正在發光。
她看著天花板,嘴裏在說什麽。
謝銘聽不到聲音,但能看清她的口型。
她在說——
“它來了。”
然後,畫麵消失。
謝銘收迴手。
他的左胸內,那個東西跳得更加劇烈。
一次心跳。
一次收縮。
一次心跳。
一次收縮。
它不再是計數了。
它在說話。
它在說——
“30天。”
謝銘轉身,走進走廊深處。
身後,那個裂隙擾動緩緩閉合。
像一隻眼睛,閉上了。